莫邦富的日本管窺(309)朋友,你讀過大岡昇平的《野火》嗎?
2020/08/14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莫邦富:日本有一個特定的時期,不論是文化人,還是一般平民百姓,大家多會談及對戰爭與和平的看法。那就是8月。每年這個時候,我也會寫一些我對戰爭與和平的看法,比如介紹過大岡昇平的《野火》。
有幾年,來我這裡採訪戰爭問題的日本媒體人很多。我曾問他們:「你讀過大岡昇平的《野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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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海島上的墓地 |
遺憾的是,當時我還沒有碰到過一個回答説「讀過」的人。有一次,一批東京大學的研究生們來採訪我對當年那場戰爭的看法,我在敘述了自己的看法之後,同樣提出了這個問題。不料,來自日本最高學府的這些研究生們也都搖了搖頭。臨走時,有一位研究生向我確認:「你説的這個作家是中國人嗎?」我差點沒有被震得噎住了氣。
在日本戰後文學史上被譽為「戰爭文學巔峰之作」的《野火》居然被冷落到了這等程度,也實在令人無語了。
上世紀70年代後半期到80年代前期,我在上海外國語大學任教,當時如饑似渴地閱讀日本文學,沉浸在眾多日本作家的世界裏。在那些日子裏,我邂逅了大岡昇平的小説《野火》,被其內容所震撼。
太平洋戰爭末期,在被日本視為天王山的菲律賓萊特島決戰中,日軍慘敗於擁有壓倒性軍事力量的美軍。在萊特島山中逃竄的日軍敗兵,陷入極度饑餓和絕望之中,最後走入了食人肉為生的絕境。《野火》以冷徹的筆法再現這些悲慘的場面,是一部從一個兵卒的視角揭露戰爭的悲慘和非人道性的名作。
當年被徵召入伍的大岡被派往菲律賓的民都洛島,被俘後被送到萊特島的收容所。他根據在那裏聽到的真實故事寫下了《野火》,通過文學作品來追究日本軍部將士兵推向死亡深淵的戰爭責任。大岡的文學成為日本戰後文學山脈中一座高聳的山峰,受到高度評價。《野火》之後,我迷上了大岡文學,又讀了《俘虜記》和《萊特島戰記》等他的代表作。
上世紀末及本世紀初,我曾多次去過黑龍江省農村採訪,有人領我到一塊大田旁的幾個小土堆前,説那裏埋葬的是當年開拓團的日本人。看著這些死在異國他鄉的野墓,我腦中卻浮現出了在菲律賓萊特島山中徬徨的日本兵的身影。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發起的對外戰爭讓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許多國家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同時使自己的國民也受盡了戰爭的蹂躪,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遺留在中國東北的日本人殘留孤兒及婦女就是那場罪惡戰爭的受害者。1945年日本關東軍悄悄逃離東北,遺棄了那些殘留孤兒及婦女,致使他們陷入走投無路,岌岌可危的境地。這時,正是許多深受侵略者迫害的中國老百姓見義勇為,在殘留孤兒及婦女為難之際,毅然收留了他們,留下了許多感人的人道主義佳話。上世紀80年代後,這些殘留孤兒後來有很多人尋找各種途徑,陸陸續續返回了日本,如今成了連結中國和日本的一股新的紐帶。
有一次深夜,我去參加電視臺的節目演出。那些時候,中日關係緊張,我上電視臺,與其説是去當嘉賓,還不如説是作為代表中國發聲的一個中國人被拉去揪鬥,接受批判。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依舊接受電視臺的當嘉賓的邀請,絕不逃避。我認為必須要在日本主流媒體上保持住正常的言論和發聲渠道。
電視臺指派的一輛計程車來接我,司機是位老人。他確認清楚我姓名後,就拉著我前往電視臺。我則忙於在心中暗暗準備馬上可能面對的舌劍唇槍,自然一路無話。可能通過反光鏡,那位司機看到我臉色相當沉重。在快到電視臺時,他開口説:「莫先生,我認識您。以前在電視臺上也看過您的節目。日本和中國應該和平相處,不應該爭吵。您就大膽發言,不要怕那些人胡攪蠻纏。」
聽到這意外的發言,我有些吃驚。司機告訴我,他就是1945年在逃難路上被中國東北的老百姓收留,躲藏了好幾天。等到局勢稍稍太平了一點之後,才由那位好心的中國人安排交通工具,安全地走上了返回日本之路的。
司機説:「我忘不了當年的救命之恩,幾十年後,還特地去中國東北,想去找到那位恩人,當面表示感謝,可怎麼也找不到了。所以,我一直希望中日和好。」
那天夜裏,我下車走進電視臺時,已確定了我發言的主題:本該銘記在心的歷史絕不能聽任人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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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邦富 簡歷
上海出生。曾下鄉黑龍江生産建設兵團。上海外國語大學日語專業畢業後,曾在該校任教。1985年留學日本,在日本讀完碩士、博士課程。現在是旅居日本的華人作家、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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