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形狀(198)靜靜的京都
2020/11/18
日經中文特約撰稿人 張維中:世界變動還給了古都靜謐的模樣,也許,這是一個京都終於最靠近她自己的秋天。當我在海外觀光客頓時消失的京都街頭,佇立於祇園四條大橋上俯瞰空曠的鴨川河畔時,心底浮現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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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寺(張維中攝影) |
這十年來每一次到訪京都,發現京都的觀光客一年比一年還多。記得十多年前首次來京都時,當時自助旅行還未興盛,無論走到哪,京都仍不太擁擠。後來旅行成為顯學,機票門檻下降,京都愈來愈熱鬧了。除了原有的名勝景點以外,增加很多風格獨特的新店家,當然,人潮也成正比湧現。京都美好依然,只是逐漸失去寧靜的那一面。美景搭配的是萬頭攢動,許多地方總是大排長龍。我的日本朋友是京都人,在東京工作,每當他得返鄉時,總會跟我説:「一想到車站前總是搭不上公車回家,就有點頭痛。」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上旬,我來到京都。睽違一年半的京都,也是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以後,第一次來到關西。國境封鎖的現世,京都失去大量的外國遊客,縱使讓人替商家感到擔憂,但卻也難得重現往昔的悠閒風貌。
舊地重遊許多的景點,因為現況使然,充滿著一股久違卻又新鮮的感受。
比如清水寺。這些年來過好多次清水寺,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在「音羽之瀧」面前,居然能看到排隊的人,一個也沒有。安安靜靜的,流水潺潺落下的聲音顯得更清脆。這一刻,心中若真有願望,是否更能清楚的上達天庭?也許那並不重要。因為我明白,比起過去站在這裡的我來説,此刻的我,聽見自己內在的聲音,已經變得更清晰。
二寧坂上改裝古民家而成的星巴克咖啡茶屋,記得開幕的那年夏天到訪時,為了想拍到一張建築空景的好照片,在店家前等候好久都難以捕抓。如今,二寧坂上星巴克前門可羅雀,愛怎麼拍就怎麼拍。對比當年,不免感到現實無常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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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御所(張維中攝影) |
最近幾次來京都,很少會再到嵐山了,某一天趁中午工作完後空餘的時間,搭著嵐電快閃一回。因為經過這一年,終於明白,原來不是什麼地方想去就能去的。能做得到的事,現在就做吧。
也去了一直以來都沒去的地方。為什麼二十多年來,到過京都這麼多次了,竟從未到訪過京都御所?可能其他寺院名勝更搶眼,就一直把這兒給往名單後面移吧。然後有一天我覺得該去的古剎已飽和,開始只跑京都吃茶店,於是這御苑就一直被遺落了。因為整個京都變得閒散清幽,過去一想到人滿為患就放棄的行程,這一次終於重拾動力。
在京都待了一星前。離開京都前,想了一下該吃什麼好呢?最後決定把胃,留給京都三條起家的名代Katsukura豬排。
其實東京美味的豬排飯也不勝枚舉,但京都的Katsukura卻有我特別的回憶。二〇〇九年結束早大的課程後,我的同班台灣好友東東離開東京搬到京都來,展開他在京都大學苦悶辛酸的博士求學生涯。記得開學前來京都找他玩,一起吃過這間餐廳,我們聊了不少,比起剛來日本時,再一次的新生活,其實增添了迷惘。如今他早已學成,都在台灣的大學當老師了,也算鴻圖大展。説不定這豬排,當時真有帶來一點勝利的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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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町柳的鴨川三角洲(張維中攝影) |
舊地重遊,人到中年,最不缺的就是到處都能撿起一大堆往事來遙想。於是決定,此趟旅程的最後,順應心之所趨,不如就去回味Katsukura豬排。
回程時在新幹線上翻看這些天拍下的照片,才離開已開始懷念。
想起那個午後,出町柳的鴨川三角洲。從東而來的高野川和從西而來的賀茂川,在此匯流成綿長的鴨川,通向京都的中心。溪水上蜷伏著龜石與千鳥石,一邊踩著它們跳躍渡溪,一邊心裏默念著「不好意思、ごめんねー」,充滿童趣的氣息。
深秋的午後,風也帶著寒意。晴朗無雨的天氣,川水清澈見底,嘩啦啦的流過,不規則的節奏,卻讓身心有了規律的安定感。
靜靜的京都,空氣中,我確信有神秘的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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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中 簡歷
台北人,現居東京。在臺取得文學碩士後,08年來日。早稻田大學別科、東京設計專門學校畢業。現于東京任職傳媒業。大學時以小説踏入文壇。近作為散文《東京直送》、小説《代替説再見》、遊記《日本小鎮時光》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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