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偽滿大學生到一名醫生的生涯
2018/12/29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張石: 1984年12月30日,在中國東北的一個陽光依然和煦的病室,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看著心電圖上那條曲線的波峰在不斷地墜落,最後延伸成一條永遠蒼白的直線。
這條蒼白的直線,擴張成一片空白,30多年來,一直留在我的心中延伸。那是一種怎樣的缺憾?讓我在漂泊的歲月中永遠尋找著那曾是我生命堅實依託的岸,而我面對的,總是無邊的蒼茫的大海,黑藍色的波浪,孤獨著一葉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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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知曉父親孩提時代和青少年時代的經歷,他生前自己不太説,我只是從母親那裏聽到一些。
父親生於1916年。我的曾祖父是清朝的鹽官。據説清朝的官吏大約分九品,一品、二品為紅頂;三品、四品為藍頂,據説我的曾祖父是個清代的藍頂官員。那時東北有大片肥沃的土地,都是荒地,清代的官員和有錢有勢的人們去那裏佔地,騎著大馬,信馬由韁,在跑出很遠很遠的地方立上自己的地標,這片土地就歸他所有了,據説這叫「跑馬佔荒」。
據説我的曾祖父也曾到黑龍江省一個邊遠的地方「跑馬佔荒」,並成了當地的大地主。
祖父和祖母很早就去世了,父親3歲失去母親,5歲失去父親。是曾祖母帶著父親和伯父一起生活。
一個老奶奶帶著兩個幼小的孫兒生活,難免受到周圍一些有勢力或有膂力的人們的欺負,據説我家的財産都被人家搶走了,但是曾祖母是一個很能幹的人,她和人家打官司,打贏了,贏回了兩條街,於是又有了財力養育兩個孫兒了。
據説父親在偽滿洲時代念的是日本人的寄宿學校,所以他的日語和日本人説得一樣。後來半工半讀,讀了偽滿時代的「新京法政大學」。
父親在大學裏文體都很出色,百米跑過冠軍;在文藝演出時常扮女角。畢業後成了一名律師。母親那時是偽滿洲 「滿洲映畫株式會社」裏的職員。當時公司裏有一位日本老人,對母親很好。他會一種物理療法,叫「水蒸熱電療」,他告訴媽媽,學會這個技術可以開醫院。
媽媽説:那您就教給我先生吧。
於是父親和這位日本老人學得了這項治療技術。在國民黨統治時代,開了一家電療院,以此養活一家人的生活。
解放後,實行「公私合營」,父親的電療院被「合營」到市裏的一家醫院,父親成了這個醫院的科主任。
在我出生時,我家有4個孩子,我是最小的,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那時我們有過一段安詳、幸福的日子。
父親的性格非常柔和,從來不打罵孩子,在我的記憶中也沒有和任何人吵過架。他會各種樂器,閒著的時候就會吹吹笛子,拉拉二胡,還喜歡和鄰居的棋友下棋。有時還會扎一個雞毛毽子逗我家養的那只貓,使那只公貓上下跳梁,亢奮以極。
那時我們家住的是一套日式房屋,父親在前院種了一架葡萄,幾棵果樹。到了葡萄成熟的時候,母親會把葡萄分別包好,送給各家鄰居。
東北一到冬天非常寒冷,落葉後的葡萄秧也會凍壞的,因此父親讓我們掃來一些落葉,蓋在葡萄秧上,然後埋上土讓葡萄秧冬眠。
我家那個溫馨的小院和父親一起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中。我夢中的家,似乎永遠是那個小院,姜不辣的黃花開滿小院,蜜蜂飛過,透明的翅膀掠過一陣彩色的音響;蝴蝶在梨花上輕柔起舞,帶走淡清色的花粉;一條青蟲悄悄爬過櫻桃紅熟的果實。一到秋天,掛霜的葡萄在早晨閃爍著矇矓的淡紫色柔光,摘下一粒放在嘴裏,甜透肺腑,回味無窮……
有時父親會坐在竹椅上,吹起笛子,那清脆悠揚的樂音和紅蜻蜓一起在藍天上滑翔出優美的曲線,和煦的太陽似乎微笑著看著這和美的景色。
那時父親經常出差,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們帶回很多玩具和水果、乾果等。父親出差回來,是我們兄弟姐妹的「盛宴」。每到父親出差歸來的日子,我經常和小姐姐手拉著手跑到胡同口,等待著父親的歸來。
在比較安穩的時代,父親是安詳的,能幹的,但是到了動亂的時代,他也是非常驚恐的,他從小就是一個孤兒,因此內心的安全感是非常脆弱的。
1966年,文革風暴來臨,從父親的經歷來看,要定一個罪名太容易了。父親敏感地感到禍事將到,正好那時有一個「三線」的醫院需要父親去修理機器,父親就以「出差」為名,去那裏躲了幾個月。
所謂「三線」是從1964年開始,中國政府在中西部地區的13個省、自治區為了備戰備荒,強化建設國防、科技、工業等基本設施建設的地區。
但是「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支援「三線」回到市裏的醫院後,父親有一天接到造反派們的通知,讓他去「陪鬥」,也就是説,在鬥爭會上,他不是挨鬥的「主角」,而只是「配角」。
但是父親孤兒的內心是極其脆弱的,「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曹雪芹、高鶚、程偉元《紅樓夢》中語),父親在極度的恐懼中,想出了一個「過關」的方法,他喝了很多的酒,然後倒在地上。
當時只有小姐姐在家,我正在後院玩耍,突然聽到了小姐姐淒厲地呼喚著我的聲音,我跑回家一看,父親倒在地上。
我們連忙找回在附近幼兒園工作的母親和住在附近的舅舅。母親和舅舅經過仔細詢問,才知道了父親要去「陪鬥」的事。媽媽和舅舅商量,讓舅舅去造反派那裏「請假」。
舅舅領著我,來到了造反派那裏,我沒有記住他們所説的是什麼,但是似乎「請假」被允許了。
舅舅回來安慰父親,父親似乎安靜了許多。
但是過了不一會兒,一隊拿著大牌子的造反派突然闖進了我家中,他們到屋內聞到一股酒味兒,更是「義憤填膺」。高呼口號,把父親從床上揪了下來,給他掛上寫著「反動學術權威、大漢奸」等罪名的牌子,不由分説,把他拉走了。未成年的哥哥和大姐攙扶著搖搖晃晃的父親,在造反派們的推擠下,來到「鬥爭會」的現場。
他被揪到汽車上,低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振臂高呼的手臂。他望著下面,不知那是深淵還是地獄,然而站在汽車上,掛著這充滿了侮辱語言的大牌子,天地間只有恥辱和他同在,他一頭栽了下去,儘管在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從此,他成了一名具有一系列罪名的「黑幫」,每天早晨、晚上都要「請罪」,然後進行「勞動改造」。遭受種種虐待和侮辱。
那時自殺的人很多,每當聽説有人自殺,我和小姐姐都會戰戰兢兢地去打聽,去看,生怕自殺的人是我們的父親。
有一次,一位小朋友一定讓我陪他去父親工作的醫院去,我只好陪他。他一路上做了許多奇怪的動作,我十分不解。到了醫院,來到一個畫廊旁,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上面畫著的是醜化父親的漫畫,他一路上所做的動作,都是漫畫上畫的醜化我父親的動作。我的心裏,留下了永遠的精神內傷,也使我知道了父親每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父親從來沒有打過我,但是有一次,他看見我和同一胡同裏的小孩對罵,我們歷數在大字報上看到的對方父親的「罪狀」,口若懸河,喋喋不休……
回到家,父親真的生氣了,但是我還嘴硬,父親第一次拿一雙筷子打了我頭一下,但是我沒有哭,父親卻轉過身去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哭。我懊悔極了,我給父親偷偷地寫了一張紙條:「原諒我,爸爸,細想起來,我太幼稚……」當時,我還是一個兒童,但是現實讓我沒有理由再幼稚。
父親是軟弱的,卡夫卡説:「巴爾扎克的手杖把手上刻著:‘我能摧毀所有障礙’。而我的手杖上刻著:‘所有障礙都能摧毀我。’」(卡夫卡《絕望名人卡夫卡的人生論》(日文版),頭木弘樹編譯)
父親的內心,就像卡夫卡一樣脆弱,幾乎一切障礙都能摧毀他。雖然人無論在怎樣的困境中都應該珍視自己的生命,但是有很多人認為:在極端的苦痛中,死是一種解脫。一切暴力,一切侮辱,在死的面前其威力都會化為虛無。泰高爾説:「死亡的仁慈潛伏在生命的核心,給生命帶來安息。使它不再愚蠢的堅持生存。」(泰高爾《遊思集》,中文版,湯永寬譯)
而內心孱弱的父親,勇敢地活了過來,因為他知道我們家庭,家的四個孩子是多麼需要他,再深的痛苦都要忍受,再沉重的壓迫都必須負擔。
他每天帶著滿身的疲憊、恥辱回到家中,第二天天一亮,又要帶著恐懼和悲哀走出家門,儘管那時我還是一個兒童,但是我理解他的心情:
夜色消退
殘夢不禁北風吹
一個太真實的世界
清醒得讓你流淚 (張石詩)
每到傍晚,我迎接父親回來時,他依舊苦笑著拉著我的手,不論他的手是溫暖還是冰涼,都有一種悲哀的愛戀細膩地傳達到我的心中,使我堅信,父親一定會為尚未成年的我們兄弟姐妹堅強地活下去,因為他是如此地愛著我們。
文革結束以後,父親又恢復了以前的工作,正當他對自己的醫學技術精益求精,並不斷做出貢獻的時候,卻猝然離開了我們。這是我內心深處,永遠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我總是夢見他,那樣年輕,那樣慈祥,依舊牽著我幼小的手,走在夕陽中,鴉群盤旋,晚霞正紅。
我記得我有一隻父親的歐米茄手錶,我是多麼珍愛它?它淡黃色的錶盤上有父親的汗漬,銀色的錶帶上有父親的體溫。但是在我去上海調研的時候不慎把它丟失,不知把它丟失到了什麼地方?讓我心中的溫暖又缺損了幾分,而那冰冷的空白卻在無限延伸……
我記得父親目送我上大學時的目光,列車開了很遠很遠,他仍然在向我遠去的方向眺望,每當我想起這些都會潸然淚下。我像一隻笨鳥,歪歪斜斜,飛得很遠,甚至飄洋過海,有時會一頭栽下來,摔得很慘,但是我似乎覺得在海的對面,仍然有你-父親灼熱地矚望的目光,我會踉踉蹌蹌地站起,再次歪歪斜斜地奮飛,流著思念與感激的淚水。
也許,不只是我,許多的朋友都有支撐著我們人生的永恒的父親,無論是生是死,他們曾經也永遠是我們岸。他們的手臂無論是堅強,還是羸弱,但是支撐我們時總是堅實的,竭盡全力的,在我們還來不及看清他的顫抖和眼淚時,已經長大成人,有時義無返顧,來不及回眸。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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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石 |
張石 簡歷:1985年,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研究所畢業,獲碩士學位。1988年到199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1994年到1996年,東京大學教養系客座研究員,現任日本《中文導報》副主編。著有《莊子和現代主義》、《川端康成與東方古典》、《櫻雪鴻泥》、《寒山與日本文化》、《東京傷逝》、《孫中山與大月薰—一段不為人知的浪漫史》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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