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日本人非常忌諱「落井下石」?
2019/02/18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張石: 唐·韓愈在《柳子厚墓誌銘》中雲:「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這就是「落井下石」這個成語的來源,意思説:有人遇到一點蠅頭小利,就翻臉不認人;看有人落進陷阱,不僅不伸出援手,而其還往下扔石頭。
不知其他的人是否注意到,日本人似乎是非常忌諱「落井下石」的。日本在發生刑事事件時,媒體都要去涉嫌犯罪者工作的地方、生活的地方等去採訪,問涉嫌犯罪人的人格、性格等,但是被問及的人很少説這個人本來就是一個壞人,一般都是説:「很老實呀!」,「很誠實呀!,「很有禮貌呀!」,「發生這種事情,真是想不到」。很難聽到有人説這些涉嫌犯罪人的壞話。我剛來日本時在一家超市打工,那時這家超市裏經常發生「順手牽羊」,把店裏的東西抄走的盜竊事件,而且老年人居多,而周圍的同事和店員抓到小偷後,特別是老年小偷時,在一起議論時都説小偷如何如何「可憐」,認為他們是沒有辦法才來偷盜的。有一天,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漢由於偷東西被抓後,嚇得不會走路了,店裏只好給他的夫人打電話,讓她來店裏把丈夫接回去,目送著他在夫人攙扶下走出去的蹣跚的背影,同事和店員們一陣唏噓,説他如何「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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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可能認為無論人們陷入不幸也好,或是因涉嫌犯罪被抓也好,都是一種「落井」狀態。雖然他們也很同情犯罪受害者,但是似乎也忌諱説涉嫌犯罪人的壞話,是不是他們認為:在這樣的時候説人家的壞話可能會反襯出自己的品質不好,有「落井下石」之嫌呢?
日本還流傳著一件膾炙人口的「落井不下石」的歷史故事。那就是給自己的敵人送鹽的故事。講的是日本戰國時代越後國(現在的新潟縣一帶)大名上衫謙信,為了統一內亂頻繁在越後國等反覆和各地大名、武將等鏖戰,並5次和甲斐國(現在的山梨縣一帶)守護大武田信玄在川中島(現在的長野縣長野市南郊)進行激烈征戰。
信玄當時的領地位四邊無海,要仰賴當時和他結盟的相模(現在的靜岡縣一帶)的北條氏和駿河(現在的神奈川縣一帶)的今川氏供給食鹽。永祿十年(1567)年,信玄和北條氏及今川氏關係惡化,北條氏聯合今川氏停止了向其供鹽。謙信雖然正在和信玄交戰,但是聽到信玄的領地無鹽,認為今川氏等這種做法很卑劣,有悖道義,他説:「我與信玄之爭,是以弓箭相爭」。就是説武士見勝負以戰為榮,而不是趁敵人陷入其他的困境落井下石,因此謙信決定向信玄的領地送鹽。
這以後就成了日本「給敵人送鹽」的典故,這個故事是否全部真實不得而知,但是在複數的古書中有所言及。
雖然中國和日本都是受佛教影響很深的國家,但是正像日本哲學家、文化學者梅原猛在《美與宗教的發現》一書中所説:「佛教在日本,從苦的教義變成了無常的教義,在日本感情的形成方面發揮了重大作用。」(梅原猛《美與宗教的發現》,集英社,1982年出版,151頁)日本人非常信仰佛教中「無常」的觀點,梅原猛還指出:「當可能性難以變為現實性的時候,他(指《古今集》的詩人-張石注)不在外在的敵對力量中尋找原因,也不認為這是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是一心把它看作是無常的命運。也許,那濃重悲哀的日本感情原型,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在人們意識到可能性和現實性的矛盾,而可能性又被現實性壓倒的時候,如果從外在的敵對者那裏尋找這種狀態的原因,就會産生憤怒的感情,如果認為這種狀態是由於自己的無能為力,就會産生「罪」的感情,而《古今集》的詩人們,寧願把這看作是命運的無常。(梅原猛《美與宗教的發現》,149-150頁。)
無常觀在日本人的意識中滲透很深,日本人認為:人為敵我,也有「無常」這個道理孕育其中。日本江戶末期和明治時代的武士、政治家榎本武揚在江戶時代末期的戊辰戰爭時曾率領幕府軍佔領蝦夷地,成立「蝦夷共和國」,與明治政府軍對壘,1869年在北海道箱館五稜郭被明治政府軍擊潰。榎本武揚投降以後,在監獄裏關押半年以後,明治政府欣賞他的才能,讓他當官,歷任遞信大臣、文部大臣和農商務大臣,為了紀念這段歷史,在現在的JR函館(原來的箱館)JR車站車站內,有著名雕刻家流政之設計的有田燒歷史陶壁(岩尾瓷器製作),上面刻著的「昨日的敵人 明天的朋友 箱館解放1868」的字樣 ,這裡其實所指的就是榎本武揚等的事。
敵我是可以在無常的攝理中不斷的變化的,在日本人看來,像榎本武揚那樣,曾是明治新政府的敵人和囚徒,但是轉眼之間就變成了炙手可熱的高官。
而犯罪中也有無常的道理。犯罪也許是可憎的,但是也可以説是可悲的,日本人可能更覺得是人世間的無常使然。為什麼犯罪?與其去個人的性格中找原因,不如把人看做一種無常的世界動因的載體,犯罪的人不一定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他們的犯罪也可能處於一時衝動,也可能和周圍的各種環境變化有關,世事無常,人的變化也是無常的,而處在涉嫌階段更是真假難辨。同時就是真的犯罪的人,出獄後也可能成為很了不起的人,在歷史上和現實中都不乏其例。
日本在傳統的宗教上有些宗派也是很寬容的,認為無論善人惡人,皆能成佛。日本鐮倉時代佛教淨土真宗創始人親鸞(1173~1262),曾提出著名的「惡人正機」之説,他説過這樣一句話:「連善人都能成佛,更何況惡人。」在這裡,他強調惡人正是阿彌陀佛拯救對象,也可能往生淨土成佛。宣揚即使五逆十惡之人,在臨命終時只要對彌陀淨土有足夠的信心和願望也能往生。
也許就是從這些潛移默化的宗教觀點出發,日本人認為犯罪者不等於不可救藥的壞人,他們是應該被拯救的,這些因素使他們比較忌諱説犯罪者的壞話,對陷入不幸的人更不能落井下石,世事無常,明天他們會怎麼樣?是誰也不知道。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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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石 |
張石 簡歷:1985年,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研究所畢業,獲碩士學位。1988年到199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1994年到1996年,東京大學教養系客座研究員,現任日本《中文導報》副主編。著有《莊子和現代主義》、《川端康成與東方古典》、《櫻雪鴻泥》、《寒山與日本文化》、《東京傷逝》、《孫中山與大月薰—一段不為人知的浪漫史》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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