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尊嚴及全球秩序重建

2020/04/28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劉迪:去年後半,全球影界兩部大片引人矚目。一是托德·菲利普斯導演的《小丑》,另一是奉俊昊導演的《寄生蟲》。前者獲第76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最佳影片獎,後者獲第72屆坎城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兩個故事場景相隔萬里,但主題相同,所訴説的問題,都是人的尊嚴慘遭踐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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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本世紀後,人類遭到兩場巨大打擊。第一場是「911」,第二場即今天肆虐的新冠病毒。兩場災難,均是對全球秩序的攻擊,只是當前這場災難更加慘重深遠,對步履蹣跚的全球化,可能是致命一拳。

               

  這個春天,全球化戛然而止。但其危機,卻早潛藏於20世紀的理想衝突。20世紀兩種普遍主義之爭,雖表像為意識形態對立,但對立雙方本質極相同。上世紀90年代,蘇聯崩潰。其統治者以為依靠一種「理想制度」即可一勞永逸解決人類恒久困境。孔子説「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任何制度都非神聖,制度依人心而變。

         

  上世紀崩潰的普遍主義與21世紀普遍主義,其共同點在於蔑視每一具體人的生活感受、生命價值,尊嚴。在20世紀普遍主義下,人乃實現崇高目標的歷史工具。但是,任何偉大文明,都不應通過犧牲個人獲得發展;相反,偉大文明總因提升個人價值,個體尊嚴而日益受到尊重。

             

  今天,上世紀的歷史傲慢仍在繼續。在上述兩種傲慢思考體系中,人都不是終極目的。但是,任何一種制度,如果盲信理念而無視忽視每一生活者感受,尊嚴,那它都不會持久,更不可能永續。未來文明,必須以關懷人,以人為基礎。

      

  本世紀不過進行1/5,但國際社會已經喪失了上世紀末的樂觀與未來展望。全球化進程正出現重大局面,已開發國家內部的貧富對立,中産階級日益削弱。二戰後至今的75年間,國際制度從未如今天一樣虛弱。美國已然放棄責任,「G零」時代加速到來。新冠病毒仍在全球橫行,但各國各自為戰,重災國家也只能孤軍奮戰。當今全球政治根本未能開啟全球抗疫合作,全球制度形同虛設。

            

  今天及近未來,科技將徹底改變社會。但國際社會並未更加自信,而是更加相互猜疑甚至可能徹底決裂。在21世紀的今天,人類社會並沒有比20世紀更加進步,甚至可以説已然退步。技術帶來便利,增進財富。但是,今天或未來的技術,並不能保證每一普通人有尊嚴的生活。新科技革命,也許可以成就眾多新興跨國公司以及科技精英,但普羅大眾卻對此無動於衷。非但如此,在人類社會巨變的前夜,千千萬萬個體卻忐忑不安,心懷恐懼,他們身處底層,毫無未來展望。因為他們可能被超級智慧機器代替,在未來的「新社會」中他們可能淪為機器以下。歸根結底,今天人類面臨的問題與上世紀並無二致,仍然需要恢復、確立每一普通個人的主體性,捍衛弱小個人的生命及尊嚴。

             

  30餘年來,諸多新的跨國公司崛起,跨國公司成就一批新貴的同時,貧富對立加劇。2011年美國出現佔領華爾街的抗議運動以及最近美歐政治中的社會民主思潮高漲,反映了全球對財富不均問題的思考。始於上世紀90年代的全球化,其本質是「效率的全球化」。效率壓倒一切的結果,是環境破壞,社會破壞,生命價值與個體尊嚴遭受踐踏,底層群體成為無用的「寄生蟲」。

          


                  

  今天,各主權國家紛紛封閉國境。各國政治存在全球化疲勞,新型冠狀病毒疲勞,國家政治關注收縮,視線內轉。病毒肆虐時刻,人們發現生命如此不堪一擊,開始重新審視生命的價值。人們回歸社會,回歸國家。今天主權國家威望空前提升,不論企業或個人都渴望國家保護。但是,共同體內的保護與自由往往不可兼得。國民國家在提供保護的同時,將可能限制個人自由,可能將經濟重新納入「國民經濟」。在共同體中,如何構築一個既可提供溫馨保護,又享有寬鬆的政治自由與經濟自由環境,恐怕還需要重新思考。

           

  這30年間,全球化的勝者是跨國公司與少數國家,而敗者是全球億萬底層個體。在許多西方國家輿論看,上世紀90年代開始的全球化不是「普遍善」。最近各國輿論頻頻議論,西方國家將可能集體退出「90年代型全球化」,這也許並非危言聳聽。

            

  不論今天或今後,面對共同威脅,人類必須團結合作,這應是一個底線。但另一方面,上世紀至今的「全球化」是否仍將繼續我們卻不得而知。上世紀90年代開始的以效率為最高原則的全球化,不但削弱了文化、社會、歷史等人類生活要素,也重創了千萬個體的自信與尊嚴。此外,全球化還造成全球經濟、環境的失衡。

          

  不論民主國家或非民主國家,大眾日益青睞強勢領導,民粹主義狂潮升起。許多美國人為川普「讓美國重新偉大」的吶喊歡呼,但川普的「美國第一主義」,不過是絕望大眾的非理性的歸結。新冠病毒流行下,中美對立加深,川普對中國攻擊升級,中美關係脆弱不堪。中國的發展與強大,「90年代型全球化」是其重要原因,但今天全球化這張天幕,正與中國漸行漸遠。如何維繫乃至鞏固中美關係,如何維繫與全球體系共存,是當今中國經濟、政治外交的嚴峻而重大課題。

          

  新型冠狀病毒流行,不但帶來大量死亡,而且也在動搖各國社會,加劇各國間及每一國家內的貧富差距。對任何國家來説,防止「新常態」下的社會分裂,對立,維繫生命價值及個體尊嚴,都是一項極為重大任務。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劉 迪

 劉 迪 簡歷 

日本杏林大學綜合政策學部及研究所國際協力研究科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所碩士課程畢業、早稻田大學大學院法學研究科博士課程修了。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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