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蟄居啃老族」無老可啃之後

2019/06/17


  5月28日上午7時40分前後,在日本神奈川縣川崎市,一群小學生正在路邊排隊準備上校車。51歲的岩崎隆一身穿黑衣,手持2把長刀,突然砍向學生。一時間尖叫四起,鮮血飛濺。司機發現之後大吼:「你在幹什麼?!」,岩崎轉身將刀刺向了自己的脖子。在這起事件之後的第4天,日本前農林水産省事務次官熊澤英昭(76歲)在東京練馬區的家裏用刀殺死了自己的兒子熊澤英一郎(44歲)。

   

在事發現場展開救助活動的消防隊員等(5月28日,川崎市多摩區)
被警方移交檢方調查的嫌疑人熊澤英昭(6月3日,kyodo)

 

  這兩起悲劇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並且案件的主要人物都是中高年「蟄居族」。「蟄居族」相當於中國的「家蹲」。雖然中國和日本的社會發展階段不同,但日本「蟄居族」面臨的問題對中國來説應該可以成為一種參考。

 

  被岩崎隆一刺死或刺傷的人高達20人,其中小學6年級女生栗林華子(12歲)和一名男性家長小山智史(39歲)死亡。警方調查後發現,岩崎隆一幼時父母離婚,與叔父和叔母生活在一起。岩崎長期沒有工作,兩位老每人平均已80多歲。

 

  被熊澤英昭殺死的兒子同樣沒有固定職業,整日在家中打遊戲度日。據他供述,兒子曾經在家中對自己和妻子實施暴力,事發當日由於附近的小學舉行運動會,兒子嫌棄太吵,並大叫要「殺了他們」。熊澤英昭説,當時想到了剛剛發生在川崎市的小學生殺傷事件,想著不能讓兒子去危害他人,於是殺了他。


 

  日本內閣府將「蟄居族」定義為基本不走出自己房間或家、除了因為興趣和去附近便利店之外,不出門的狀態超過6個月。此前,「蟄居族」被認為多數是15~39歲的年輕人,但在內閣府3月29日發表的調查顯示,40~46歲的「蟄居族」推測達到61.3萬人,超過了15~39歲的推測54.1萬人。

 

  那麼,為何日本會出現如此多的中高年「蟄居族」呢?日經中文網匯總了《日本經濟新聞》的相關報道,為您揭示中高年「蟄居族」出現的社會背景和面臨的現狀。

 

  在上世紀90年代末,日本泡沫經濟破裂後,大量企業倒閉和裁員導致出現了「就職冰河期」。剛畢業的學生們找不到穩定的工作,無法在社會上立足,只能靠打零工度日,有的人甚至從此不再邁出家門,與社會隔絕。

 

 

  據日本內閣府的調查,開始成為「蟄居族」的年齡最多的是在60~64歲,佔17%。但從20~24歲開始不出家門的人也佔了13%。其中蟄居超過7年的佔46.7%,將近一半。70%以上為男性。

 

 

  有的人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蟄居,也有人從退休之後因為失去了與社會的觸點開始蟄居。其中,現在40~44歲的人開始蟄居的時期與就職時期重合。日本內閣府的負責人認為,有可能是「就職冰河期」産生的影響。


 

  1993~2004年期間,由於經濟泡沫和金融系統的不穩定,很多日本企業只招聘應屆畢業生。如今35~44歲左右的中年人趕上了當時的冰河期。而且這一代人口眾多,2000年時日本未找到工作的畢業生達到了史上最多的12萬人。畢業時未能找到工作的人又趕上了只招應屆生的招聘慣例。據悉,到2015年,那些在2002年沒找到工作的「冰河期世代」中的約40%仍然處於無業狀態。其中的一部分人到現在就成為了中高年「蟄居族」。

 

  中高年「蟄居族」不斷增多,於是引發了「8050問題」。也就是説,「蟄居族」的父母大部分已過了80歲,在家閉門不出的孩子也已經50多歲,依靠父母退休金生活的「蟄居族」不得不面臨這樣一個現實:父母去世或者臥床需要照顧,失去一直以來的生活來源。

 

日本蟄居族的父母在參加社區諮詢,很多人已經白髮蒼蒼

  

  正在失去生存空間的中高年「蟄居族」中,出現了岩崎隆一這樣報復社會的人,還出現了熊澤英一郎這樣被家人殺害的人。還有的人面對父母的離去,選擇了一概不問和逃避。2018年11月,橫濱市一名49歲的男子被警方以遺棄屍體罪逮捕。原因是其76歲的母親在家突發急病去世,他因為「不擅長與人交流想讓妹妹處理」,一直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任由屍體腐爛。據悉,男子多年沒有工作,依靠母親的收入生活。

 

  沒有收入的中年孩子和80多歲的年邁父母成為了在社會上的「孤島」。日本愛知教育大學的準教授川北捻説:「父母總覺得孩子有一天能走出家門,一直守護著孩子,但父母年紀日增,很多這樣的家庭因為顧忌世人眼光,不肯對外求援,而在社會中被孤立」。

 

  據悉,川崎小學生殺害事件嫌疑人岩崎隆一的叔父曾經在2017年11月向市政府提出過諮詢。當時,叔父想請護工來家照顧自己,但「(岩崎)平時不會和我們説話,擔心外面人進來之後他的反應」。在2019年1月,叔父和叔母給岩崎寫了一封信。岩崎在回信中寫道:「我的事情都是自己在做,憑什麼説我是‘蟄居族’?」由於當時家人並沒有提到暴力行為,叔父説再觀察一下,市政府也就沒有去接觸岩崎。

 

岩崎隆一小學畢業相冊裏的照片

 

  而殺了兒子的熊澤英昭甚至一次都沒有與區政府的福祉部門聯繫過。比起青少年,中高年「蟄居族」面臨的問題顯然更加複雜。自身年齡增長帶來的疾病、父母年邁需要照顧、父母去世失去生活來源、重新回到社會的困難度等,這些複雜的問題給政府的支援工作帶來了重重困難。


 

  日本政府的「蟄居族」支援工作曾經主要以就職為中心。從2000年代初開始使用了「NEET(年輕無業者,也就是啃老族)」這一説法,在各地的青年支援中心提供面試指導和職場體驗等服務。以短時間內提高就職率為主要目標,因此對象原則上在39歲以上,忽視了中高年「蟄居族」。據日本綜合研究開發機構(NIRA)推算,隨著冰河期時代的自由職業者和無業者不斷高齡化,如果他們需要低保支援的話,日本政府必須要多支付累計20萬億日元。

  

東京都從2019年度開始,將「蟄居族」的支援對象年齡擴大至中高年(東京都東千代田區的支援窗口)

 

  出於對此的不安,日本政府也針對「冰河期世代」採取了就職支援對策。政府將嘗試製定支援體制,讓再就業服務中心、大學、職業培訓機構和經濟團體全部參與進來,並計劃寫入2019年夏季公佈的「經濟財政運營和改革的基本方針」中。

 

在「蟄居族」聚會上一名男性(前)在與工作人員下棋(2018年7月,北海道札幌市,Kyodo)

 

  一些自治體的支援政策重點也從就職轉向了為「蟄居族」打造容身之地。在北海道札幌市,NPO法人「Letter Post Friend Consultation network」受市政府委託,從2018年6月開始每月舉辦一次「蟄居族」聚會。很多工作人員都是曾經有過蟄居經歷的人,以當事者的視角來傾聽參加者的煩惱。人們在這裡一起打撲克、聊天、下棋,慢慢地往外邁出一小步。

 

  但瑞穗綜合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岡田豐指出:「應該在冰河期世代35歲之前採取對策,現在行動晚了10年」。日本經濟界正在修改企業招聘應屆生集中在春季的雇用慣例,解禁副業和允許在家辦公等。雇用環境正在大幅轉變的當下也許是解決「8050問題」最後的機會。

 

  中國似乎還不用擔心「8050問題」,但也並不意味著可以隔岸觀火。近年來,中國經濟在高速增長期之後開始減速,在趨於嚴峻的就業環境下,不難想像也會出現找不到工作的畢業生。「家蹲」在中國早已不是新詞,近年來還出現了「三和大神(指在深圳龍華區三和人才市場附近靠日結散工過活的人)」等被社會邊緣化的群體。將鄰國的發展經歷當做他山之石,對比自身情況,或許能夠避免試錯,防患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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