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島敬治先生之謎

2016/02/19


  村山宏 為日經中文網撰稿:筆者即將步入老年,因此經常會回憶起過去的事情。日本經濟新聞社(中文版:日經中文網)的老前輩中有一位名叫鮫島敬治的人,是新中國成立後最早一批派駐中國的日本記者,也是日本著名的中國通。上世紀80年代後期他曾經擔任過日經的總編輯局局長,相當於中國的總編。當時在便利店打零工為生的筆者覺得應該找一份正式工作,看到報刊上日經招聘記者的廣告之後便前去應聘。而給我進行面試的正是鮫島先生。那是1988年5月的事情。

 鮫島敬治
  鮫島先生得知筆者會講中文後,對話隨即變成了中文。「你年紀多大了」、「為什麼關心中國」,類似這樣平淡無奇的交談持續了約有5分鐘。幾天後,我被通知錄用了。當時我想這家報社真是奇怪,僅用中文隨便聊上幾句就把我招進來,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日經中文網)是家財經類報紙,而筆者是學法律的,沒有經濟方面的知識,幸運的是面試中完全沒有經濟方面的內容。那時鮫島先生正在尋找作為未來中日關係橋樑的記者,想錄用會中文的人員。因此作為記者的能力放到了次要的位置上。

  鮫島先生1932年出生在大連,在當地長大,15歲回到日本。大學畢業後成為日經記者。1964年9月成為二戰後首批日本常駐記者來到中國。當時日本有9家媒體共9名記者踏上北京的土地,向全世界介紹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到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了,紅衛兵的身影到處都是。鮫島先生等日本記者們率先向世界報道了文革,鬥爭的矛頭也隨之指向了日本記者,並一個個被驅逐出境。到1968年,只剩下鮫島先生工作的日經以及朝日、NHK、共同社4家媒體。

  這年的6月7日,鮫島先生突然以間諜嫌疑被逮捕。當時正值文革高潮,許多領導人和知名文化人士都被打倒和下放。鮫島先生也成為其中之一。當時日本和中國還沒有建交,營救鮫島先生極其困難。1969年12月鮫島先生終於被釋放,經深圳前往香港。鮫島先生回國後對於被捕一事隻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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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年半的關押生活是如何度過的?當時駐中國的外國記者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個。全世界都對文革中的中國充滿了好奇。然而鮫島先生一直都保持沉默。不僅如此,他還寫了本題為《8億人的朋友們——中日邦交正常化之路》的書,呼籲兩國儘快實現邦交正常化。真是不可思議。他在中國受到了那麼不公正的對待,不但沒有絲毫怨恨,反而推動日本與中國儘快實現邦交正常化。1972年,中日兩國終於實現了邦交正常化。

  文革結束一年之後的1977年9月,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將鮫島先生請到北京,就此前的逮捕進行了正式道歉。時隔9年,鮫島先生終於洗刷污名,恢復了名譽。即便如此,鮫島先生就逮捕事件的內幕依然保持沉默。與鮫島先生相識的早稻田大學名譽教授岸陽子曾就此事向筆者解釋説:「只要提起逮捕事件,就會被右翼勢力用於反華宣傳。鮫島先生擔心這一點,所以什麼也不説」。

  筆者進入日經工作後,有時也會有機會跟鮫島先生交談上幾句。鮫島先生擔任總編輯局局長的要職,而筆者只是一個剛剛入職的校對記者,對於鮫島先生更多的是敬畏,並沒有敞開心胸交流。實際上當時筆者內心對鮫島先生有些冷淡,覺得「這個人只會説冠冕堂皇的話太虛偽,喪失了一名記者應有的立場。記者的工作是真實地記錄事實,鮫島先生卻隻字不提自己在中國被捕一事。不僅如此,他還像政治家一樣為中日友好事業盡全力奔走。他利用被捕一事讓中日兩邊的政治人物都覺得虧欠他,在日經社內他也得以出人頭地。這種人不配做新聞工作者。」

  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後,筆者作為一名駐香港記者寫了許多與中國相關的報道,內容大都是嚴厲批評中國現狀。因為筆者認為如果不批評,中國社會就無法進步。而鮫島先生則總是偏向中國。香港回歸中國之前,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想要推動香港的民主化,對此鮫島先生批評了英方的做法,認為「彭定康做得太過分了」。筆者則贊同英國的做法,認為不管怎樣,實現民主化是好事情。

  與鮫島先生的期待相反,能力不足的筆者沒有當上駐中國記者,仍然繼續批評中國。即便如此,筆者還是會收到鮫島先生的電話、明信片、書信以及他的個人著作。他本人主辦的有關中國方面的學術研討會也邀請筆者去旁聽。隨著年齡增長,筆者內心發生了變化。年輕時曾與鮫島先生有距離感的我,不知不覺中對他萌生出了尊敬之情。因為連筆者這樣一個嚴厲批評中國的毛頭小夥子,他也能自然地接受。筆者意識到「即使是不同的意見也應給予尊重,這才是新聞工作者真正應有的態度」。

  1997年1月,駐香港的筆者有機會同鮫島先生一起用餐。大家一邊嚼著香港名吃炸皮皮蝦,一邊聽他回憶過去的事情。1945年日本戰敗後鮫島先生留在了大連。當時留在大連的許多日本人都生活窘迫。那時,有一位中國少年總是給鮫島先生家送蔬菜。「那個少年後來到底怎麼樣了,他和國民黨關係很近,也不知結局如何」。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鮫島先生是在中國長大的。他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是在和許多中國人的交往中度過的。與各種各樣中國人的交流塑造了他的性格。比起詳盡描述被捕經歷,深挖文革陰暗成為英雄,對他來説還有一種更加珍貴的東西,那就是創造一個中日兩國民眾能夠正常交往的環境。善意解讀的話,就是寧可捨棄記者的任務也要努力實現夢想。

  有句話説出來恐怕很容易遭到誤解,日本人和中國人交往最深的時候也許正是在戰爭期間。在中日交戰期間,包括軍人在內的日本人最多時約有300萬人居住在中國大陸。由於日本軍隊慘無人道的殺戮行為,無數中國人慘死在日軍刀下。但另一方面,許多普通日本人來到中國,跟普通中國人交往。這些日本人常常與中國鄰居們一起吃飯、一起玩耍。少年時代的鮫島先生就是這麼一個人。

  中國人和日本人親身交往的故事數不勝數。通過相互交往,中國人明白了並非所有日本人都是壞人。戰敗後日本人生活窘迫,卻有許多中國人伸手相助。甚至還有一些中國人領養了日本孩子,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將他們撫養成人。這些日本人沒有受到中國人的報復,大部分人都順利回國。戰爭期間雖然是兩國的不幸時代,但中國人把日本人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日本人也同樣這樣看待中國人。

  遺憾的是,生活在當今和平年代的兩國人們,相互交往的親身經歷越來越少。現在居住在中國的日本人最多不過20萬左右。而來日本的中國人也大都是遊客,不可能有什麼深入的交往。隨著媒體越來越發達,人們源源不斷地接收到各種資訊。媒體用自己的觀念把中國人和日本人塑造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一個活在現實中的人既有優點也有缺點,但媒體製造出來的人要麼極端地壞,要麼極端地好。對於這種極端人類的恨與愛是毫無意義的。

  在此我想懇請中日兩國年輕人,你們叫喊反日、反華沒關係,但先親身交往之後再開始憎恨對方也不晚。

  鮫島先生於2004年12月去世。晚年他提筆撰寫回憶錄,採訪了在中國被關押時的相關人員,卻因病最終未能刊出。鮫島事件就此成了永遠的謎。

  作者為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日經中文網)亞洲總局編輯委員 村山宏,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

專欄-日本人小聲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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