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口龍介導演走向奧斯卡的旅程

2022/04/02


      古賀重樹:在第94屆奧斯卡頒獎禮上,《COAD(健聽女孩)》獲得最佳影片獎,而日本導演濱口龍介執導的《駕駛我的車》摘得最佳國際影片獎。與濱口龍介導演有過接觸的我回顧了他這10年走過的旅程。

          

獲得最佳國際影片獎的濱口龍介導演(3月27日拍攝於美國好萊塢)

      

      我第一次與濱口龍介導演交流是在11年前的2011年11月。當時是在仙台的工作現場通了電話。因為正值日本導演相米慎二去世10週年,想採訪一下32歲的新進導演。濱口在電話裏一開始便説「其實最初我也沒搞清楚」,隨後才熱情洋溢地説起後來的發現。

 

      「相米在拍攝身體和物體的時候,一直設法拍攝其內在的某些東西」,這一點與影響濱口的美國獨立電影之父約翰·卡薩維茨相通,這或許就是1990年代後半期以後的電影丟失的東西。而且,這也與自身的問題意識息息相關,那就是 「如何才能拍攝到靠自己意志自由行動的人?」

      

 電影《駕駛我的車》中的一個場面

  

      濱口在仙台是因為他在拍攝同一年發生的3·11東日本大地震的紀錄片。從東京藝術大學大學院(研究所)映像研究科畢業的濱口跟同門的酒井耕一起去了日本東北地區。他們拿出的成果就是《海浪之音》、《海浪之聲》、《講故事人》的三部曲。

 

      電影中,他拍攝的都是父母和孩子或者朋友等兩個災民面對面相互傾聽、相互談論地震和生活的畫面。電影幾乎沒有拍攝淒涼的災區風景。而是一味地尋找講故事的身軀和面孔。

 

      2013年10月,我在日本山形遇到濱口時,他説「希望將在有表演性的、有儀式感的空間説話的人拍得具有魅力」。他專門設定了這種場景並開啟錄影機,讓演員獲得可以説出意想不到的話的體驗。濱口説「我確信如果有人真摯地想傾聽,説話的人就會生動自由地説話」。

    

      在日本東北地區住了2年之後,濱口搬到了神戶。他嘗試與聚在學習班裏的非職業演員們一起拍電影。2015年11月,在大阪的咖啡館,濱口説「只要花時間,就可以製作齣電影。即使不在人力、物資、資金聚集的東京也可以拍。反而,去東京以外的地方,對我來説很重要」。

 


      他對在日本東北地區的體驗進行了升級,讓學習班的參與者嘗試「一味地傾聽」。讓某人來採訪自己,或者相互之間進行採訪。「通過這種互相去傾聽和互相被傾聽,就能形成不造作的演技」。在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上,他執導的時長5個小時17分鐘的大作《歡樂時光》的4名主演獲得了最佳女演員獎。而這4個女演員都不曾有過表演經驗。

 

      我與回到東京的濱口相遇是在2017年9月。那是他的首部商業電影《夜以繼日》的拍攝現場。

 

      在一幢大樓的會議室,在隔壁房間讀完劇本的演員東出昌大和唐田英里佳陸續走了進來。濱口發出指示説「不用加入感情的來一遍(讀劇本)」,然後綵排開始。2位演員開始讀臺詞。

 

      不過,當濱口發出「正式開拍」的聲音後,整個拍攝氣氛就變了。演員的臺詞中充滿了自然的感情。由於過於用情,從會議室離開的唐田流下了眼淚。

 

      這是濱口從大師級導演讓·雷諾阿(Jean Renoir)那裏學到的導演技巧。讓身體記憶劇本台詞,然後在拍攝現場才投入感情。這樣可以消除演員的先入之見,引導他們做出自然的反應。

 

      從日本東北地區到神戶,再到東京。濱口龍介作為導演的水準穩步提升。但他的目標一直沒有動搖。那就是對電影的探索,包括「在拍攝身體和景物的同時,拍攝出其深處的內涵」、「怎樣才能捕捉到隨意做出動作的人」。正在公映的《偶然與想像》可謂是這方面的最新成果。

    

      另一個展現濱口龍介電影探索旅程的痕跡是電影中出現的風景的力量。

 

      在《夜以繼日》這部影片的最後,在新舊戀人之間搖擺不定的主人公朝子與舊日戀人逃到了日本東北地區,在這裡看到了地震後修築的防波堤。面對著一片混凝土防波堤和對面的大海,朝子做出了一個決定……

 

       地震本身與電影主題並沒有什麼關係。超大型防波堤似乎訴説著主人公深深的悲傷和與之相關的日常生活。「給人一種原以為會持久的事物卻無法繼續下去的感覺」,濱口2018年6月在接受採訪時這樣説。

 


      用風景來敘述故事和表達情感的還有《歡樂時光》中的神戶、《駕駛我的車》中的廣島。這些影片並沒有用風景直接提及阪神大地震和原子彈爆炸災難的記憶。但登場人物所懷有的深深的失落感,卻會在某個地方與風景交相輝映。

 

      《駕駛我的車》原計劃在南韓進行長期外景拍攝,但後來因疫情而放棄,並迅速把故事背景改到了廣島。電影畫面上出現的不是明信片上的廣島,而是瀨戶內海地區的道路沿線、谷口吉生設計的現代化垃圾焚燒場等一般人並不熟悉的地方,但卻給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光線通透的瀨戶內海地區的風景充滿力量,從原子彈爆炸災難中復興的城市讓人感受到了一種靈性。用廣島這個地方講述了受到傷害和打擊的人們設法尋找希望的故事」,濱口2月在柏林這樣説。

   

      這樣的主題之所以能夠在美國引起共鳴,可能與美國是全球疫情死亡人數最多(超過97萬人)的國家不無關係。

 

      「不願意把這裡當做終點,希望只是一個過路點」,3月27日,濱口在奧斯卡頒獎典禮後的記者會上這樣説。獲得奧斯卡獎只是漫長旅程中的一個片段。希望能夠看到濱口走過更多旅途帶來更多風景。

 

      本文作者為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日經中文網) 編輯委員 古賀重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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