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櫻花之爭與日本「雜種文化」
201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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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石 |
中國人和南韓人之間常有文化上的「誰先誰後」之爭,「2005年南韓的‘江陵端午祭’被收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作名錄》,因而激起中國民眾軒然大波:端午節是咱們的啊,怎麼能被南韓人搶去?一時之間,群情激昂,甚至要求國家文化部門上書聯合國,正本清源。」(注1)這也讓人想起這十幾年一直沒有斷過的「中韓申遺之爭」。
其實日本學界和主流媒體從來沒有斷定過只有日本是櫻花的原産國,而有關染井吉野的爭論,對日本人來講,是有關染井吉野這個櫻花品種來源的學術之爭,無關櫻花最早産生於何處,而且染井吉野原産濟州島之説,也是日本人最先提出來的。
有關櫻花的産地,日本岩波書店出版的辭書《廣辭苑》的「櫻」詞條中説:「薔薇科落葉喬木,十幾種該植物的總稱,中國大陸、喜馬拉雅山脈有數個品種為人所知,而日本種類更多,園藝品種非常多。春天開白色或淡紅色的五瓣花,也有八個花瓣的品種。……」(注3)而日語的網路辭典《維基百科》在「櫻花」詞條中寫道:「園藝品種多,古來對花瓣的數目和顏色、開花的形態等進行改良,培育出許多園藝品種,在日本,包括原有品種和雜交品種在內,有600種以上。」
毋寧説,日本人承認現在日本櫻花中,有許多是「雜種」,而「日本櫻花最早是從中國的喜馬拉雅山脈地域傳過去的」這種説法,也是日本諸多學説中的一種。
從日本人的文化性格看,日本人不像中國人和南韓人那樣,非常重視一種文化的發源是否來自自己的國家。他們甚至樂呵呵地把自己的文化稱為「雜種」。
日本著名評論家加藤週一在1956年寫了一本著作叫《雜種文化——日本渺小的希望》,在書中,相對於純粹的西洋文化,他將日本文化定位為「以傳統為基礎的雜種文化」。
加藤週一對日本文化的這種定位,並不包含否定的意義,他認為,「英法的文化作為純種文化,沒有什麼不好,而日本文化作為雜種文化,也沒有什麼不好。」(注4)他積極評價日本文化具有個性地消化外來文化的特徵,他還在這種特徵中看到了希望。
他把日本文化比作一棵樹,認為:「那些試圖把日本種的枝葉切掉的純化運動即使進行得很順利,也無法除去滋養根幹的日本的要素,因此,過不久,還會長出日本的枝葉;與此相對,也當然會發生試圖除掉西洋的枝葉,完全恢復日本風格的運動,可是,在這種場合,對於根與幹的雜種性也是無可奈何,過不久,還是無法防止西洋的枝葉再生……」(注5)
加藤週一的「雜種文化論」似乎得到了日本大多數人的認同,現代日本人在內心裏似乎認為:文化是一種各方面因素融合的産物,對他們來説,説一種文化一定發源並發展于某一個固定的區域裏,是不可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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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地對文化「正本清源」,追究古老文化的原創者,實際上試圖確立一種文化上「優越感」和過度地追求文化「純度」的一種表現,其實文化是特定的自然環境和歷史條件的産物,沒有優劣之分,過度地固執于文化的優劣之分,常常使人們容易對文化做物理性的排斥與吸引,這種心態不利於文化的發展,有時反而會使文化本身遭到破壞。
如在中國,有時由於對文化的「優劣」與「純度」過度執著,「恨屋及烏」,將前代的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的結晶作為前代「罪惡」與權力的象徵加以清除,秦始皇焚書坑儒,項羽火燒阿房宮,北周武帝滅佛,文化大革命「破四舊」等大規模的文化破壞運動,使文化的承傳與保存受到沉重的打擊,也使其物質與文化的生産力受到了巨大破壞。
人類文化的歷史是文化交流的歷史,一種文化在歷史的長河中源遠流長,一定會融入與其他民族文化交流和融合的因素,與其追究文化財富和文化現象的原創者屬於哪個國家,固執于文化的優劣與純度,不如像日本人這樣,樂呵呵地稱自己的文化是「雜種」,不問來源,只事呵護,因為文化最終是人類共同的財産。
(注1) 見「中韓爭申遺時,到底在爭什麼?」,中國日報網 ,2015年4月1日。
(注2) 項向榮「中日韓櫻花起源之爭讓人啞然失笑」,新華網, 2015年3月31日, 來源:《錢江晚報》。
(注3) 新村出編《廣辭苑》,岩波書店,1969年第2版,877頁。
(注4) 加藤週一《雜種文化--日本渺小的希望》,講談社文庫,1974年版,34頁。
(注5)同上。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張石 簡歷
1985年,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研究所畢業,獲碩士學位。1988年到199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1994年到1996年,東京大學教養系客座研究員,現任日本《中文導報》副主編。著有《莊子和現代主義》、《川端康成與東方古典》、《櫻雪鴻泥》、《寒山與日本文化》、《東京傷逝》、《孫中山與大月薰—一段不為人知的浪漫史》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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