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櫻花之爭與日本「雜種文化」

2016/04/12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張石:最近,中國武漢的某家網際網路金融服務公司在東京街頭打出廣告:「Tokyo看到冇?武漢,世界櫻花之鄉,歡迎來武大賞櫻!」引起了武漢大學校史研究專家吳驍先生的憤怒,他撰寫了一篇名為「商賈不知亡國恨,跨海亂炫彼國花」,痛批這則廣告,文章「既為這條廣告本身的低級錯誤與嚴重失實感到荒唐可笑,同時也對其以極不妥當的方式令武漢市與武漢大學因‘躺槍’而蒙羞深為不悅。」「‘現代栽培的觀賞櫻花’實際上是源於日本,這是一個顯而易見、顛撲不破的基本事實。」「竟然有一個如此奇葩的商家,漂洋過海地跑到這些櫻花的原産地打廣告自封為‘世界櫻花之鄉’,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國際笑話!實在是有辱國格!」而且「最富盛名的武漢大學校園櫻花最早係由侵華日軍從該國引進」,「實在不宜毫無顧忌地輕易拿出來在昔日的侵略者面前大加宣揚。」

張石
  筆者對武漢這家企業的廣告是否妥當和這位專家的批判是否合適不想妄加評論,但是使筆者感興趣的卻是日本人的態度,他們似乎對哪是「世界櫻花之鄉」並不在意,你願意來登廣告悉聽尊便,紅燈綠彩地就給你登上,沒看到哪個日本人奮起批判或揮臂抗議。

  中國人和南韓人之間常有文化上的「誰先誰後」之爭,「2005年南韓的‘江陵端午祭’被收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作名錄》,因而激起中國民眾軒然大波:端午節是咱們的啊,怎麼能被南韓人搶去?一時之間,群情激昂,甚至要求國家文化部門上書聯合國,正本清源。」(注1)這也讓人想起這十幾年一直沒有斷過的「中韓申遺之爭」。

 
   張石
的其他文章

  為什麼日本幾乎沒有乞丐?

  中國人體驗日本混浴與目光管理

 「價值觀外交」使日本「不戰自敗」

  不要讓智慧手機使你變得淺薄無知

  污染啟示中國人學習日本人個人修養

  霧霾與二千多年前的中國環保思想

  如何識別中日網際網路上的假錯新聞?

  日本孤兒:解放軍是我的養父母

  日本到底有沒有中醫?

  中國將軍的日本兒子

  吉田茂為什麼為甲級戰犯題墓碑

  日本戰犯為什麼喜歡撫順的牽牛花

  參拜靖國的安倍為何還參拜鎮靈社?

  「留日反日」已成死語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中國緣

  中日互厭是虛 互相喜歡是實

  中韓對安倍戰後70年談話有不同視線

  日本為何沒有抵制大陸遊客運動

  日美關係與中日關係是正比例關係

  中國遊客訪日改變日本國會氣氛

  日韓之間最近也有過有關櫻花原産地之爭,南韓有媒體認為日本最著名的櫻花品種染井吉野原産濟州島,日本人對此不以為然,更有意思的是中國人也加入了這場爭論,2015年,在日韓再次發生櫻花之爭時, 「中國櫻花産業協會出面斷喝一聲:你們都別爭了,這沒日韓什麼事,櫻花真正的起源地是中國。據説日本權威的櫻花專著《櫻大鑒》記載,櫻花原産于中國,日本櫻花最早是從中國的喜馬拉雅山脈地域傳過去的,時間在唐朝。」(注2)

  其實日本學界和主流媒體從來沒有斷定過只有日本是櫻花的原産國,而有關染井吉野的爭論,對日本人來講,是有關染井吉野這個櫻花品種來源的學術之爭,無關櫻花最早産生於何處,而且染井吉野原産濟州島之説,也是日本人最先提出來的。

      有關櫻花的産地,日本岩波書店出版的辭書《廣辭苑》的「櫻」詞條中説:「薔薇科落葉喬木,十幾種該植物的總稱,中國大陸、喜馬拉雅山脈有數個品種為人所知,而日本種類更多,園藝品種非常多。春天開白色或淡紅色的五瓣花,也有八個花瓣的品種。……」(注3)而日語的網路辭典《維基百科》在「櫻花」詞條中寫道:「園藝品種多,古來對花瓣的數目和顏色、開花的形態等進行改良,培育出許多園藝品種,在日本,包括原有品種和雜交品種在內,有600種以上。」

        毋寧説,日本人承認現在日本櫻花中,有許多是「雜種」,而「日本櫻花最早是從中國的喜馬拉雅山脈地域傳過去的」這種説法,也是日本諸多學説中的一種。

  從日本人的文化性格看,日本人不像中國人和南韓人那樣,非常重視一種文化的發源是否來自自己的國家。他們甚至樂呵呵地把自己的文化稱為「雜種」。

  日本著名評論家加藤週一在1956年寫了一本著作叫《雜種文化——日本渺小的希望》,在書中,相對於純粹的西洋文化,他將日本文化定位為「以傳統為基礎的雜種文化」。

       加藤週一對日本文化的這種定位,並不包含否定的意義,他認為,「英法的文化作為純種文化,沒有什麼不好,而日本文化作為雜種文化,也沒有什麼不好。」(注4)他積極評價日本文化具有個性地消化外來文化的特徵,他還在這種特徵中看到了希望。

      他把日本文化比作一棵樹,認為:「那些試圖把日本種的枝葉切掉的純化運動即使進行得很順利,也無法除去滋養根幹的日本的要素,因此,過不久,還會長出日本的枝葉;與此相對,也當然會發生試圖除掉西洋的枝葉,完全恢復日本風格的運動,可是,在這種場合,對於根與幹的雜種性也是無可奈何,過不久,還是無法防止西洋的枝葉再生……」(注5)




  加藤週一的「雜種文化論」似乎得到了日本大多數人的認同,現代日本人在內心裏似乎認為:文化是一種各方面因素融合的産物,對他們來説,説一種文化一定發源並發展于某一個固定的區域裏,是不可理解的。

 
  這種文化性格,使日本人能創造性地融合外來文化。他們不僅能很好地保存自己的文化,也能認真呵護外來的文化傳統,如奈良的法隆寺承接了中國南北朝的建築傳統,西院伽藍是現存的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築群,這種建築在中國已經找不到了;中國唐代的螺鈿紫檀五弦琵琶、唐朝的一些戲劇曲目、宋代的曜變天釉碗等也只能在日本找到,在中國已經蕩然無存。

  過度地對文化「正本清源」,追究古老文化的原創者,實際上試圖確立一種文化上「優越感」和過度地追求文化「純度」的一種表現,其實文化是特定的自然環境和歷史條件的産物,沒有優劣之分,過度地固執于文化的優劣之分,常常使人們容易對文化做物理性的排斥與吸引,這種心態不利於文化的發展,有時反而會使文化本身遭到破壞。

        如在中國,有時由於對文化的「優劣」與「純度」過度執著,「恨屋及烏」,將前代的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的結晶作為前代「罪惡」與權力的象徵加以清除,秦始皇焚書坑儒,項羽火燒阿房宮,北周武帝滅佛,文化大革命「破四舊」等大規模的文化破壞運動,使文化的承傳與保存受到沉重的打擊,也使其物質與文化的生産力受到了巨大破壞。

  人類文化的歷史是文化交流的歷史,一種文化在歷史的長河中源遠流長,一定會融入與其他民族文化交流和融合的因素,與其追究文化財富和文化現象的原創者屬於哪個國家,固執于文化的優劣與純度,不如像日本人這樣,樂呵呵地稱自己的文化是「雜種」,不問來源,只事呵護,因為文化最終是人類共同的財産。

  (注1) 見「中韓爭申遺時,到底在爭什麼?」,中國日報網 ,2015年4月1日。

  (注2) 項向榮「中日韓櫻花起源之爭讓人啞然失笑」,新華網, 2015年3月31日, 來源:《錢江晚報》。

  (注3) 新村出編《廣辭苑》,岩波書店,1969年第2版,877頁。

  (注4) 加藤週一《雜種文化--日本渺小的希望》,講談社文庫,1974年版,34頁。

  (注5)同上。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張石 簡歷
1985年,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研究所畢業,獲碩士學位。1988年到199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1994年到1996年,東京大學教養系客座研究員,現任日本《中文導報》副主編。著有《莊子和現代主義》、《川端康成與東方古典》、《櫻雪鴻泥》、《寒山與日本文化》、《東京傷逝》、《孫中山與大月薰—一段不為人知的浪漫史》等著作。
版權聲明:日本經濟新聞社版權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或部分複製,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