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眼(332)能吃作為一種長處
2020/09/03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健吾:「很會吃!」
小時候,聽説這句説話是讚詞。
到你開始長得有點癡肥,同學覺得你很鈍,開始欺負你的時候,你就會開始對「肚餓」這回事,帶著可恥的罪惡感。
我在日本,很怕看到一種電視節目。大胃王大賽。有一次,在香港的朋友家作客,他們打開電視,看著那些應是在法律罅之中的電視盒子,播放著台灣緯來日本台的節目。節目主持人黑色美乃滋(Black Mayonnaise)連同三個瘦弱的女生,在日本的一些鄉郊地區,介紹吃吃喝喝。我知道,那是一個美食節目,他們介紹的東西,一定是好吃的,但節目的看點,就是看這幾個看起來弱質纖纖的女生,如何在早上先吃十碗拉麵,然後就到九州熱香餅店吃掉五套不同味道的熱香餅。之後還可以去一家百年老店吃幾板(是一整板)的碳燒玉子,還有一人十碗的魚漿面……不到一個中午,他們一行五人,就吃了大概十萬日元的食物。
每次看到,我都會想,很能吃,真的是一種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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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野家的耐力超級特盛丼(照片右邊),你能吃完嗎? |
被名利場雜誌《Vanity Fair》稱為創意non-fiction 教父的作者,編輯 Lee Gutkind 編匯的《The Best Creative Nonfiction》中,就有篇提及到大胃王這種職業。在大胃王界,有一個非常出名的「戰士」,叫小林尊。很多香港人都在小時候看電視臺轉播《電視冠軍王》的時候,都有看過小林的演出。他走紅,是因為他在美國的競食大賽中,以細小的身軀戰勝了一個又一個美國的大塊頭,成為在短時間內可以吃最多熱狗的男人。而他致勝的關鍵,也非常直接。當很多美國人,以他們雷霆萬鈞之勢去鯨吞熱狗之時,小林就把附上的可樂都倒到那一堆熱狗飽之上,然後用吞的方式,去製造紀錄。Lee Gutkind 的書中提及的大胃王,根本就不是吃東西,只是用吞的方式,用最短的時間去製造最多的記錄。而同時,很多大胃王都不會覺得自己是業餘的參賽者, 他們就跟高爾夫的球手,又或是其他的運動項目的選手一樣,覺得自己是某種的極限運動員,以自己的身體表演在短時間把食物放到身體之中,然後如何安全地把食物排到身體之外。有些人是得天獨厚的,如顎骨特別闊,消化道蠕動特別快的,都會在這項「運動」之中,特別有利。同時,由於大胃王這項運動,是「觀賞性」的競演因此,參加者的「模樣要好」,就更重要。如果是長得很醜,很胖但很會吃,大家都不會想看下去。因此,那種在緯來日本台出現的那些女大胃王,都是端裝而瘦削的小女生,從而令觀眾看到「小小女孩如此能吃」的落差,從而得到娛樂。
如果大胃王是運動,專業人士如何理解這項運動的難度呢?就像沙地,又或是草地,高爾夫球手,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有專業的大胃王就曾跟我説過,對他們而言,吃東西,不是問題,但人總有愛吃或不愛吃的東西。有些大胃王,是很不喜歡吃海鮮的。有一次,大胃王大賽的最後一關,是吃蝦子。但那個選手,都要笑著不斷的把蝦子放到肚內。那就會是很痛苦的過程。亦有選手表示,如果在比賽之中,出現燒鳥串,都會比較頭痛。因為,不論是雞軟骨抑或是砂肝(雞腎)這些料理,都比較有嚼頭,需要咀嚼很久才可以吞咽。那就不是胃袋容量的問題,而是面部肌肉勞損的問題了。
只是,身為一個愛吃,而又會發胖的人,我有時候都不知道這種大胃王大賽,有什麼實質的意義。在一個大家都好像嚷著要減肥的社會,很會吃,不會胖,是一種天賦本錢,還是一種詛咒?在沒有工作的時候,這種女大胃王平日的食費,要花費幾多?選男伴之時,外出吃飯,又要幾多預算才夠?看女大胃王們的表演,和看水著女優們花姿招展的擺pose拍照,一個勾引受眾的食慾,一個勾引粉絲的性慾,兩者都是用身體討生活,這些人是活得健康的嗎?
也許,我只是想太多。
在現代社會,有誰上班,不是用身體討生活?用頸以上或頸以下去工作,都是一種體力勞動吧?如果你是一個左派思想的支援者,相信眾生平等,也相信先賢梁啟超先生所言,什麼工作都是值得做的,那有誰不是在出賣身體?腦子難道不是身體一部份嗎?也許,我只是在妒忌,可以吃很多而不用變胖的那些人而已。
説了這麼多,究竟我想説什麼?對呢,當香港女影星葉旋在網路訴説自己,看到鄰桌那麼多的剩菜很心痛,會去把他們吃掉,又再看到什麼「光碟行動」,大家有沒有想念,那些一直在各大直播平臺做「吃播」,之後討打賞的中國女大胃王嗎?她們這麼瞬間就消失了。看過她們的人,會在內心某處,想起她們吃飯的樣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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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吾 簡歷
80年生,香港專欄作家、香港商業電臺節目《光明頂》、《903國民教育》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講師。著書超過二十七本,主力研究日本東亞流行文化軟實力及多元性別關係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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