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犯為什麼喜歡撫順的牽牛花

2015/09/14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張石:日本共同社7月22日報道,大阪市60歲的野崎朋子種植並向學校等分發源自原撫順戰犯管理所的牽牛花花種,呼籲中日友好與和平,這是因為她被撫順牽牛花的故事感動。撫順的牽牛花和日本的牽牛花不大相同,比日本牽牛花的葉子稍小且呈心形,其花朵是美麗的青紫色等。這小小的花朵深受曾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過改造的日本戰犯們的喜愛,花朵中蘊含著一段感人的歷史故事和有關人性的深刻哲理。

      一、撫順牽牛花的來歷

       二戰以後,曾有975名日本侵華戰犯,在撫順戰犯管理所被收容。撫順戰犯管理所位於撫順市順城區寧遠街高爾山下,佔地面積4萬多平方米,原為「遼東第三監獄」,1950年6月改建成一所改造國內外戰犯的監獄。

        在撫順戰犯管理所關押的日本戰犯,是被蘇軍帶到西伯利亞後,數年後引渡到中國的人們。

張石
       二戰結束以後,聯合國主持的戰爭審判在世界各地展開,其中一個法庭,是中國瀋陽的「瀋陽審判日本戰犯特別軍事法庭」。1956年6月9日至7月20日,中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軍事法庭分別在瀋陽、太原兩地對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的鈴木啟久、富永順太郎、城野宏、武部六藏等4個案件的45名日本戰犯進行了審判,其他戰犯都免於起訴,釋放回國。被判有罪的45名戰犯,也在1959年全部特赦,釋放回國。

       1956年,在釋放免於起訴的日本戰犯回國之際,中國管教們遞給了每個戰犯一個小紙包,戰犯們打開一看,裏面是黑色的種子,這是在戰犯管理所的庭院裏,戰犯們培育的牽牛花的花種。管教們笑著對他們説:再來中國,不要帶槍來,請帶著鮮花來。

       戰犯們回國後,把這些牽牛花的種子撒在自己家的庭院裏,撒在山坡上,撒在道路旁。他們中有許多人,後來又帶著這牽牛花的種子,再次來到撫順戰犯管理所,並把這些花種種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的庭院中,現在,每到夏天,撫順戰犯管理所的庭院到處綻開著微紫深藍的美麗的牽牛花。

   二、監獄曾令人感動

野崎朋子在日本種植的源自原撫順戰犯管理所的牽牛花(kyodo)
         這些戰犯回國後,成立一個組織叫「中國歸國者聯絡會」,在他們大多數人都還健在的時候,我經常去採訪他們。他們都是從撫順戰犯管理所回到日本的老人,按普通人理解,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理應是發洩積怨,傾訴苦難,因為戰犯管理所是監獄,而他們是犯人。然而恰恰相反,他們之所以成立「中國歸國者聯絡會」,是為了緬懷他們在中國的生活,傾訴他們在撫順的感動。他們會向著大海,用他們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用過的洞簫,吹一首深情的曲子,傾訴他們綿綿的思念;他們把逝世的原看守的遺影,放在家,事務所裏,以示永遠的思念;他們把原看守們請到日本,傾訴惜別的深情;他們不遠萬里,親赴撫順,去慶祝撫順戰犯管理所成立紀念……

      他們之所以有這種奇特的感受,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他們雖然是戰犯,但是當時的撫順戰犯管理所貫徹周恩來總理的指示,恨罪不恨人,把他們當人看,既尊重他們的人格,也尊重他們的民族習慣。看守們吃的是粗糧,他們吃的是白米,管理所還從全國各地請來會做日本料理的廚師,給他們做天婦羅、壽司、醬湯……沒有任何辱罵體罰,沒有強迫勞動,有充分的娛樂,有完備的醫療……反省發自於內心,認罪來源於感動。50年後,他們來到了原管理所所長的家裏,面對老所長的遺影,依舊是老淚縱橫……他們告訴我,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歸國的近一千名日本人中,只有一個人,為了自己返回官場,否認過自己的罪行,其他人都在深深的感動中反省,都對中國充滿了感謝之情。

   三、寬恕之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朵

         有朋友問我︰你最喜歡的格言是什麼?我回答説︰最喜歡的格言就是我不上任何格言的當。我的意思不是説一切格言都不好,而是説不能按照格言去僵死地指導自己的生活,因為任何格言的産生都是對在特定的時空中發生的事情的總結、提煉或昇華,而世界是流動的,我們不能同時進入同一條河流,也不會有可以指導任何變化著的事物的格言。使我感觸最深刻的,是在文化大革命那一陣子,人們經常講「農夫與蛇」和「中山狼傳」兩個寓言,「農夫與蛇」説的是一名農夫把一隻凍僵的蛇放在懷中暖著,被暖過來的蛇反而咬了農夫一口,使其含恨而死;「中山狼傳」講的是迂腐的東郭先生,從狩獵的晉國大夫趙簡子弓下救了一隻狼的性命,狼脫險後兇相畢露,東郭先生自己差點兒沒被狼吃掉。


       人們在解釋這兩個寓言時都會振振有詞地説,通過這兩個寓言,徹底揭示蛇與狼的本性:在他們遇著危險的時候,看起來似乎很可憐,但是危險一過,卻又立刻露出吃人的本性,連救命恩人也不肯放過。對待咬人的蛇和吃人的狼,只有堅決、徹底地消滅們。那時的人們從這兩個寓言中總結出一句格言︰決不能憐憫蛇與狼一樣的惡人。在這句格言中,多少被貼上了「惡人」標籤的人,慘死在皮鞭、棍棒與槍彈之下。

 
   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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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撫順戰犯管理所的約一千名日本人的經歷告訴我︰人決不是蛇,因為人是可以被感動的,惡不能消滅惡,能夠消滅「惡」的只有「善」,正象冰雪不能融化冰雪,而只能代之以陽光。當然,我並不否認,世界上有不能感化的惡人,尤其是惡的力量遠遠大於被壓迫者時,善很難遏止惡的一意孤行,我也曾為這個問題的兩難性而苦苦思索過。可是後來,當我讀到一位哲人的文章後,頓覺茅塞頓開。他説︰當有比你強大得多的力量不可理喻地壓迫你時,你要表現出一種強硬的態度,以維護你的權利和尊嚴,但你的目的必須是為了使對方變得好起來,無論對於他自己還是對於他人。

       人類對於「惡人」的處置,是一個從以惡抗惡,以暴易暴到以德報怨,以善化惡的漸進的過程,這可以從人類社會對於所謂「犯人」的措施的不斷改變上表現出來。從大的趨勢來看,總是愈來愈人道,愈來愈寬容,如從有酷刑到無酷刑,從有死刑到有些國家不斷取消死刑。我們也可以看到,愈發達的國家,「以善化惡」的進程就愈完善。愈來愈多的人意識到,以惡抗惡是不得以,以善化惡才是人類應該主動開闢的一條充滿理性和寬容的道路。

      2007年,表現在撫順戰犯管理所裏的原日本憲兵副島進(當年90歲)的故事的畫本《寬恕之花》出版,並配有作曲家青英權作詞、作曲的歌曲《寬恕之花》。

       從1950年到1956年,副島進一直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生活,在他被釋放時,管理所的管教員給他一些牽牛花的種子,對他説:回到日本後,要讓這些種子開出美麗的花朵,並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庭。

      副島進他們回國後成立了「中國歸國者聯絡會」,但是由於會員趨於老齡化,其中有一些人已經去世,現在一些被他們的故事所感動的年輕人繼承了「中國歸國者聯絡會」,成立了「繼承撫順奇蹟會」,這個會的九州支部將副島進的經歷做成了名為《寬恕之花》的畫本。現在,在日本各地,傳唱著與撫順的牽牛花有關的各種版本的名為《寬恕之花》的歌曲。

       今年7月7日,我在中國駐日本大使館,聽到了日本重生大地合唱團演出的混聲四部合唱《「重生的大地」--撫順戰犯管理所》,在這裡,我聽到了他們演唱的一首名為《撫順的牽牛花 甦醒的花 前事不忘 後事之師》的歌曲,歌中唱道:

心連心開放

你那溫柔的藍

為祈禱幸福

放下武器

讓花綻放在人間

手拉著手

懷著祝願

撫順的牽牛花

生命的笑顏

……

      「農夫與蛇」與「中山狼傳」的寓言都不是一個真理,而只是有悖於人性的充滿惡意的提示。

       寬恕之花真美,美過世界上所有的花朵。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張石 簡歷
1985年,中國東北師範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研究所畢業,獲碩士學位。1988年到199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1994年到1996年,東京大學教養系客座研究員,現任日本《中文導報》副主編。著有《莊子和現代主義》、《川端康成與東方古典》、《櫻雪鴻泥》、《寒山與日本文化》、《東京傷逝》、《孫中山與大月薰—一段不為人知的浪漫史》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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