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形狀(16)十年後的信

2014/07/16


       日經中文特約撰稿人 張維中: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來到了愛知縣犬山市的明治村博物館。到訪以前就曾經聽公司裏的前輩提過,明治村大概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只是當時在心裏建構的想像,沒什麼具體的畫面,大概覺得只是一座可以逛逛明治年代建築的主題園區。約莫像不少觀光勝地也會有的形式,把幾間殘破的老建築保存下來,一個提供觀摩展示的消費景點吧。

       然而,當我真正踏進了明治村以後,立刻想對它敬禮並大喊一聲抱歉。一直以來,我對明治村的態度,實在太失
禮了。那一刻,穿梭在明治村的街道與建築群之中,才明白原來這裡是一個挪移時空,永保年華的奧秘聖地。

       園區內有六十多棟誕生於明治年間的建築,可不是復刻再建的,全是貨真價實的原版。因為曾經面臨拆建的危機,在愛好建築文化的有志人士之努力奔波下,原封不動地搬家到此。

       假設只是幾棟佔地狹小的平房,還可以想像如何搬遷。但是明治村裏大多數的建築,不僅高聳,且佔地都非常廣大。這些建築那麼龐大,原本各自座落在南轅北轍的地方,到底是怎樣搬過來的呢?令我感到不可思議。園方的工作人員告訴我,無論建築或大或小,不管木造或石造,每一棟房子全是先拆解,將一磚一瓦編號封存以後,搬運到明治村來,再逐一組合,建造起來。

       只是一句話就解釋完的過程,實際上卻像是施一場魔法才能辦到的事。解構又建構,如此的搬家過程,若非有專業的建築技術與豐厚的藝術指導,絕對不可能在重現中保持完美如初的原貌。

       這些老建築曾在不同的地方風華過。如今,它們被安置在這裡,是什麼樣的心境呢?起初,我為它們感到有些孤單。以為要不是被捨棄了,怎麼會來到這裡呢?然而,很快的,我卻覺得這應該是件很值得欣慰的事。

       所有入駐明治村的老建築,只差千鈞一髮,就要灰飛煙滅了。它們有幸被發了一張延續生命的請帖,在幾乎走到生命的最後之際,突然獲得挽救。不僅不會消逝了,還能永遠保持在狀態絕佳的時空中。那豈不就是接近著所謂的天堂嗎?明治村原來是一座令建築不老,彼此作伴,生命永恒的天堂。

       園區內有一棟來自三重伊勢的宇治山田郵局建物,被列為重要文化財産,如今仍在內設置了簡易郵局。在這裡你可以寫一封信,寄到未來。寄出的信,會在這座歷經時空挪移的空間中,保管十年以後才寄出。

       十年後啊。如果寄一封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收到信的那一天,我想我仍然會迅速想起這個午後做過的事吧。但我無法想像那時候的我,生活會是如何?此時此刻,我所在乎的親朋好友,是否還能留在我的身旁?

       將薄薄的一張信紙,包裹著幾句對未來的簡單問候,放入信封,緘封此後十年的歲月更疊。

       我問同行的日本前輩:「十年後真的會收到嗎?」他回答:「一定會的。日本郵政是數一數二的專業。」

        是嗎?十年後,一封肯定會寄到的,給自己的信。即將記載十年間或喜或悲的人間情事。我有點期待,也有點憂傷。關於這樣的,有一天終究會來的事。


張維中 簡歷
台北人,現居東京。在臺取得文學碩士後,08年來日。早稻田大學別科、東京設計專門學校畢業。現于東京任職傳媒業。大學時以長篇小説踏入文壇,迄今出版著作24部以上。近作為散文《夢中見》,遊記《一日遠方》,小説《戀愛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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