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中文特約撰稿人 張維中:星期日的午後,我偶爾會為了步行這件事而刻意出門。從我住的地方穿過神樂坂到飯田橋,沿途不流連的話,大約十五分鐘的路程就能抵達。
一向喜歡亦擅長步行的我,十五分鍾大約只像個起步。去年以前居住了四年的公寓,離車站有十五分的路程,所以早已習慣這樣的移動感。因此對我來説,走個十五分到二十分的路,都還算是「進出家門」的範圍。
這天下午,一如過往,我朝著飯田橋的方向步行。攤開東京都心的地圖,飯田橋車站幾乎是在中央的位置。許多重要的電車路線在此交會,上下左右,去哪都方便。特別是JR總武線沿著神田川畔而走,車站主體建在跨橋上,總能從通往車站的橋面上,俯瞰往來賓士的電車。
我雖然不是電車迷,卻特別著迷于從高處眺望東京賓士的電車。轟隆隆的,對他人來説或許嘈雜,我卻覺得生氣蓬勃。像身體裏賁張的血脈,流動著許多零星卻必須的要素,撐起了一整座城市的生命。看著河畔列車,知道車廂中有人悲傷便有人快樂,那種平衡感,常使我有種放心了的感受。
從神樂坂跨過飯田橋站前的橋,來到對岸。對飯田橋站情有獨鍾的原因,不只是俯瞰電車與神樂河岸上的咖啡時光,更因為從這裡出發,沿著川畔鐵路旁高起的土堤,往市谷的方向走,有一條舒服的散步道。
五月近下旬,長長的路上迆邐出一片新綠的樹。午後溫柔的太陽與葉子擦身,風一來,光就跳舞起來。走累了,坐在土堤上的椅子上小歇。偶爾遛狗的人經過,每一隻狗都張著慵懶的臉,好像不可一世似的,其實是滿足且舒服到懶得理人。從牠們身上就知道,春天才剛過,熾熱的夏天又未到,這時候的東京氣溫舒爽得很,簡直是個適宜吃飽撐著享受發呆的時節。
日光已經是初夏的了。我突然想到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裏的這個句子。小説裏的男主角渡邊和女主角直子在電車上久別重逢,兩人臨時起意從四谷站下了車,開始往市谷站的方向散步,最後就是沿著這條鐵道邊的土堤,抵達飯田橋。故事裏寫到的季節正是五月中旬。小説舞臺設定在1968年,當時的五月,肯定比現在更涼些吧,所以渡邊説,是很溫暖的春天黃昏,但日光已經是初夏的了。如今,我走在五月中下旬的東京,切切實實已是初夏氣氛。
三年多前,我第一次走在這條土堤上,那是大震之後的四月初春。櫻花華麗盛開,但賞花的人少了,列島仍在療傷。我和當時認識的那個他,不知道為什麼,就走到了這裡。他説他上京五年,卻從未正式賞過花,跟我走在一起的這一天,是第一次。很應該野餐歡慶的,可惜是個憂傷自肅的春天。餘震依然頻繁,幾乎每幾個小時就搖一次。然而,我知道真正劇烈搖擺的地方,是在我的心底。如今回想起來,要是當時知道這條路是《挪威的森林》故事背景,也許會明白,我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這裡,是暗示著我要比渡邊更懂抉擇、更堅定。
土堤下的神田川畔,鐵道上的兩列電車正相逢而過。我繼續步行著,知道日光已是初夏的,回憶已是乾燥的。
張維中 簡歷
台北人,現居東京。在臺取得文學碩士後,08年來日。早稻田大學別科、東京設計專門學校畢業。現于東京任職傳媒業。大學時以長篇小説踏入文壇,迄今出版著作24部以上。近作為散文《夢中見》,遊記《日本 一日遠方》,小説《戀愛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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