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鐵寶鋼恩仇記(下)師傅的預言成真
2022/03/28
「走到起訴寶鋼這一步,有點傷感。那時候我們曾經那麼拼命地幫助中國……」
居住在千葉縣君津市的水野文雄喃喃自語道。2021年10月,日本製鐵以擅自使用電磁鋼板專利為由,起訴了中國寶武鋼鐵集團旗下的寶山鋼鐵公司。對於日本製鐵的老員工來説,寶鋼連同豐田一起捲入訴訟案的消息可謂晴天霹靂。
水野文雄現年88歲,雖已離開一線很久,但很難對這樣的消息無動於衷。原因是他曾在40年前遠赴上海,為建設當時的上海寶山鋼鐵廠付出了辛勤的汗水。「當時的實習生(徒弟)們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那時候的實習生管水野叫師傅,什麼都想學,他們渴求技術的樣子至今讓他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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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文雄在當地指導中國技術人員(右起第三位戴安全帽的人是水野) |
水野文雄來到君津是1968年的事情。他高中畢業幾年後進入八幡製鐵工作。君津製鐵所(現為東日本製鐵所君津地區)是在八幡製鐵與富士製鐵即將合併為新日本製鐵之前投産的。
君津製鐵所受到鄧小平的關注
當時紫菜養殖盛行,君津製鐵所填海造地,成為日本第一家接近市場地處臨海地帶的煉鋼廠,是一度在日本粗鋼總産量中佔比達到1成的大型鋼鐵廠。為了建設這座煉鋼廠,包括關聯公司在內,2萬名相關人員從八幡附近遷移到此處,當時的景象被稱為「民族大移動」。水野文雄就是其中一員。他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八幡來到了君津。
10年後的1978年10月,中國當時的最高領導人鄧小平向這家誕生於日本的新銳煉鋼廠投來了關注的目光。他來到日本,乘坐氣墊船抵達君津碼頭。在新日鐵社長稻山嘉寬和專務齋藤英四郎(後來升任社長)的帶領下對煉鋼廠考察了一遍後,鄧小平對他們提出請求:想建一座和這個一樣的煉鋼廠。
由此啟動的上海寶山鋼鐵廠項目是中日經濟合作的重頭戲,至今仍被人們不時談起。為了建設寶鋼,以新日鐵為中心,包括關聯企業在內,日本共向中國派遣了1萬名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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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日訪問的鄧小平希望日本幫助中國建一個與君津製鐵所一樣的煉鋼廠(照片拍攝於1978年,中間手持毛筆的是鄧小平) |
水野文雄所在的君津板坯初軋工廠派出了40多人奔赴上海工作。負責的工序是製作被稱為「板坯(Slab) 」的半成品,在調整煉鋼高爐生産出來的鋼鐵成分以後再進行軋製。從日本派來的很多人住在煉鋼廠建築工地旁邊的寶山賓館。常駐人數達到1000人,雖然管理人員住在「北所」,一線員工住在「南所」,但大家都聚集到一樓的大食堂用餐。水野經常進入南所的房間,去吃鴨肉和黃鱔。
「説不定哪天被超越」
到現場後,水野在板坯初軋工廠的均熱爐前向中國的年輕技術人員傳授煉鋼技術。「大家都很樸實,記東西也很快」。看著他們向來自日本的「煉鋼傳道師」認真學習的態度,「感覺很可能會在哪一天被他們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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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文雄等君津老員工也對日本製鐵起訴寶山鋼鐵廠抱有複雜感情(照片拍攝於2021年12月,千葉縣君津市) |
岡田康范和水野文雄一樣也是1968年作為「民族大移動團」的一員從八幡調往君津,他也在1983年被派到寶山賓館。
岡田擔任設備管理方面的指導。中國雖然能打造出「和君津一樣的煉鋼廠」,但未必能生産出「同樣的鋼鐵」。如何移動巨大的機械、如何管理溫度和壓力、怎樣分辨零部件的壽命?這些經驗技術可以説是煉鋼的關鍵。岡田準備傳授的就是這些從八幡傳承到君津的隱性知識。和一同來到上海的水野一樣,岡田也對現場接觸到的中國員工的旺盛求知欲感到震驚。
岡田如果在現場邊走邊做筆記,馬上就會有人提出「師傅,請讓我看下筆記」。翻譯人員稍有遲緩,他們就會要求「能不能用英語解釋一下」。即便是進行了詳細説明,仍會刨根問底地提出「還有沒有其他的方法」。
「他們抱著學不會就要死的覺悟」,岡田回顧中國員工當時近乎瘋狂的學習熱情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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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田康范至今仍珍藏著寶山第一高爐投産紀念的盤子(照片拍攝於2021年12月,千葉縣君津市) |
1985年9月15日,寶鋼1號高爐終於點火。採用火炬接力方式傳送過來的火種進入到高爐後,由中日兩國要人組成的人群隊伍中爆發了雷鳴般掌聲。這座高爐年産300萬噸,規模上毫不次於日本的大型高爐。回想當時的慶祝場面,岡田不禁思緒萬千。
「這樣下去會不會很快威脅到日本鋼鐵業」?
岡田的預感在將近40年後的今天成為現實。2020年,以寶山鋼鐵廠為核心的中國寶武鋼鐵集團的粗鋼年産量突破1億噸。中國鋼企首次達成這一成就,是日本製鐵的2倍以上,超過歐洲阿塞洛米塔爾鋼鐵集團位居世界第一。
2020年12月,寶武董事長陳德榮在慶祝儀式上表示,1億噸只是新的起點,要儘早成為世界鋼鐵業的領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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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鋼在規模上輕鬆超越了曾經的「師傅」——日本製鐵,並把觸手伸向被稱為日鐵技術精髓的電磁鋼板。日鐵以擅自使用專利為由起訴寶鋼。以鷹派作風聞名的日鐵社長橋本英二説出「不能放過寶鋼」的話,也是認為對方的行為踐踏了先輩們構築的良好關係。
「中國的發展有助於亞洲穩定」
日鐵給自己創造了一個未來之敵。難道説當年管理層的選擇是一個愚蠢的決定嗎?鄧小平訪問時,關澤秀哲(後來擔任新日鐵副社長)作為股長在君津負責接待,並擔任過稻山和齋藤的秘書。他是這麼講的:
「當時財界人士思考日本可以為世界發展做些什麼工作。中國的發展有助於亞洲穩定。為此必須幫助中國。當時抱著這樣的想法」。
日鐵的前身八幡製鐵和富士製鐵也在成長初期從德國和美國企業學習了技術。正如「鋼鐵就是國家」這一説法所象徵的那樣,現代國家的發展離不開鋼鐵業是20世紀之前的常識,因此國際合作不僅限於日本。實際上,作為有著濃厚國策色彩的經濟合作項目,當時的新日鐵也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面向未來什麼最重要?關澤多次從稻山和齋藤那裏聽到他們這樣説:
「日本的産品製造必須時刻領先他國一步。做不到這一點是不行的」。
先人的哲學肯定不是單純的理想論。
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日經中文網)湯前宗太郎 杉本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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