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柯隆:世界上,英國人在研究開發經濟學方面佔據領先地位。不久前一個英國學者到日本來出差特意來跟我理論中國的經濟問題。我這人不懂政治不談政治,經濟問題來者不拒。見到這個英國佬,在沒有開始談中國經濟問題前,我抓住這個機會向他提了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要脫離歐盟(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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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隆 |
這個英國佬被我單刀直入的提問給問住了,但他畢竟是學術大家,不慌不忙地説:「那是我們英國人全民公投的結果,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説就是‘人民當家作主’。不過,我倒想請教你,不久前在杭州舉行的G20峰會時,歐巴馬和你們國家的領導人會談時突然宣佈批准巴黎協定,這一重大決定為什麼不搞全民公投?」。
這一下反過來是我被問住了。但我從小在國內受的中等教育,應對一個外國佬還是可以的。我説:「你們搞全民公投是因為你們的國民素質高,中國現在還有2億人是文盲或半文盲,顯然政府是擔心搞全民公投會出亂子。所以,在中國,共産黨就代替人民行使當家作主的權力了。再説這次的決意是得到人大常委會的一致贊成的。」
這個英國佬被我説得似懂非懂,懵懵懂懂;説實話連我自己都有點暈,對自己的表述並不那麼有自信。
接下來我們開始談中國的經濟問題,其實,在中國經濟問題也有很多禁區。
我們從小受的很多教育有很大的誤導傾向。在家家長都會對自己的孩子説:「你今後要憑本事吃飯」。這話早已被證實不完全對,在中國靠本事不一定能吃上飯,在中國阿諛奉承其實是最重要的,當然阿諛奉承也可以説是一種本領。在學校裏,教科書上寫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還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但你不可以當真,你是匹夫,你要真的把天下興亡當作自己的責任,那你的人生就離失敗不遠了。
每一個中國人都可以在他的身邊看到一些阿諛奉承的小人實際被重用的。而把天下事當作己任的多半沒有好下場。我們回顧1949年以來的歷史,我特別服氣的一個人就是周恩來,他的後半生實際就遵守一個原則:凡是毛澤東説的就是真理,一概不違背。改革開放以後,共産黨糾正了所謂的「兩個凡是」的原則。其實,這「兩個凡是」的原則現在也似乎依然通行。
以前在國內讀高中的時候,家沒有電視,大街小巷家家都在聽一個説書的講《岳飛傳》,岳飛在中國之所以堪稱英雄,因為他精忠報國。我們小的時候,老師經常教育我們要精忠報國。但最近回國遇到的朋友和熟人一打聽他們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美國,而且不準備回來了。看來精忠報國也只是説説而已。
回到我跟那個英國佬的對話,他問我:「中國的改革能成功嗎?」這是我的專業,所以我回答得很認真:「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成功。如果説經濟發展就能證明改革的成功,應該説改革是很成功的。但到今天改革只進行了一半,現在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英國佬顯然很贊同我的意見。我接著説:「計劃經濟的失敗在於國有經濟壟斷了一切,政府掌控國有經濟,經濟不可能有活力。改革開放就是發展非國有經濟,非國有經濟是經濟發展的最合理和強有力的動力。但我們觀察到的現象是國有經濟體的改革已經停滯不前,最近又提出來要把國有經濟做大做強,這顯然意味著改革在倒退。但體制內沒有人敢説真話,御用經濟學家們都唯唯諾諾,領導人聽不到真話,怎麼可能做出正確的決策呢?」
英國佬最後對我説:「不要太悲觀!」我回答:「我從來不悲觀,我一直在努力客觀地看待中國的問題。」和低效率是同義詞的國有經濟如果強大了,那中國經濟會怎樣?結果一目了然。所以説4年前18大通過的那個決意是對的,就是要儘量發揮市場的調節機制。很遺憾,過去的幾年市場的調節機制實際在減弱,特別是資源和建材等國有企業壟斷的行業價格機制被扭曲。當然,現在中國有老本可吃,這個老本就是過去30幾年改革的紅利,等老本吃完了,中國就會真正面臨是進還是退的問題。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柯 隆 簡歷
富士通綜合研究所主席研究員、靜岡縣立大學特聘教授。出生於中國南京。86年畢業於南京金陵科學技術學院日本專業,88年旅日後進入愛知大學法經學部學習,92年畢業後進入名古屋大學大學院經濟學研究科深造,94年碩士課程(經濟學)畢業。98年10月,富士通綜研經濟研究所主任研究員。2005年6月,同總研經濟研究所上席主任研究員。06年起擔任主席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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