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中文特約撰稿人 張維中:去京都的時候,花了不少時間看溪水。不是來一趟什麼名川巡禮,把京都的大小溪川全都看遍之類的事。所謂的看溪水,真的就是純粹地站在某一條小橋上,反正前後也沒什麼要趕的行程,就靜靜地俯瞰溪水潺潺流動,看著看著就出神了。
看著河道中的水,規律且單純地向前流動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面場景,真的是一個好簡單的大自然。溪水本來就是大自然,不是嗎?可是生活裏已經有多久,沒花時間注視過這樣的畫面超過五分鐘了呢?一天也許有八小時,寧可是那麼專心地注視電腦螢幕,只是連五分鐘都不願意分給地球。即使離開電腦螢幕,搭車或者走路,甚至睡前躺在床上,也忍不住拿出智慧型手機。生活裏注視的「自然」最多只剩下虛擬的——在電腦桌面、螢幕保護程式或手機待機畫面,換上一張或山或水或天空的照片。
「所以,你洗滌了心靈嗎?或者發現了逆流而上的魚,悟道了什麼人生的道理?」那天晚上,在網路上跟台北的朋友布朗尼
,説起在京都花時間看溪水的事,布朗尼打趣地這麼問我。
「什麼也沒有。」我回答布朗尼:「只是忽然發現,在陽光剛好,舒服的氣溫裏,一直注視著溪水,原來會上癮。」
真正注視一條貨真價實的溪水,原來是那麼神奇地得以鎮定人心。令人放空,讓過度使用的腦獲得暫時的休息,如此充滿療癒的功效。
布朗尼丟來一個哭臉圖案,説他哪可能有這個閒時間去看溪水呢?他的世界,成天只有一排液晶螢幕。因為從事新聞工作的他,得隨時關注時事。辦公室裏除了桌上的電腦外,一抬頭,眼前就從天花板吊了一排電視,播放著海內外的新聞頻道。要是錯過了哪條新聞,就很難跟上司交代,搞得精神很緊繃。「真有時間能放空的話,我當然是去睡覺。」他説。
「我有時夢太多,睡覺也不一定能讓腦子休息。」我回答。
「你們作家哪!就是想太多。」布朗尼下了結論。言下之意,我大概是太閒了才可能想東想西。
結束和布朗尼對話以後,我看起了午後拍攝的溪水照片。深深覺得一座城市,要是能被許多清澈的溪水經過,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比起有名的鴨川或嵐山的桂川來説,我更喜歡的是市區裏的高瀨川。這條與鴨川和先斗町平行,流經木屋町通的小溪,看來更像是條經過整治的細長運河。大多數的時候水量很少,淺淺的,水質清澈見底。河床與道路的段差不高,沿岸偶有石梯,能讓人拾階而下。溪水與人的距離縮短了,十分親水的環境。高瀨川兩旁植滿垂柳和櫻花,若逢春季坐在岸邊的石椅,或者站在川上的小橋,看水賞花,任何角度都能寫出一則美麗的四月物語。
像是京都這種盆地都市,靠海的地方太遠,四週又被群山包圍,所幸有不少條溪川交織著,才讓人覺得人與水的距離不那麼遠。盆地在夏季的炎熱氣溫,因為溪水拂來的風,便有了涼意。就算不真的涼,眼見溪川,耳聽流水,心理層面也感覺消夏。説到底,人體的內在構成多半是水,傍水而居的環境,對身心都是有益吧。
睡前,又收到布朗尼傳來的訊息。告訴我,他終於現在才能下班回家。「腰酸背痛的,如此繁忙的生活該如何改善身體狀況呢?」我想了想,決定送一條溪水給他。傳出木屋町通的高瀨川的照片以後,我寫下:「疲憊的時候,去找一條清澈的溪水吧。答案也許藏在河水裏。」
張維中 簡歷
台北人,現居東京。在臺取得文學碩士後,08年來日。早稻田大學別科、東京設計專門學校畢業。現于東京任職傳媒業。大學時以長篇小説踏入文壇,迄今出版著作24部以上。近作為散文《夢中見》,遊記《日本 一日遠方》,小説《戀愛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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