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健吾:在亞洲,都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想法。小時候,我慶幸我的父母都不是讀很多書的人,所以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沒有現在的怪獸家長(Monster Parents)的心態。他們對我要求不算很多:不要學壞,要考好試,成績要好,八十分以上會打罵一下,九十分以上他們叫合格。如果是不合格,像數學科我從不太妥當,只得六十多分,母親就會非常光火,打打鬧鬧,問我為什麼會這麼大意,又説男生不會算數將來會很「蝕底」,更會拉起父親的事情一拼的罵,説我父親就是因為不太會算數所以搞得生意失敗云云……
總之,對他們來説,滿足老師的要求,不論老師的要求是否合理,他們都覺得做不到,是我的問題,不會是老師出的題目太深,或是他們生下我的時候給我基因不夠優良,令我不能滿足老師的要求。
總之,錯的都是我。
後來,我長大,發現原來有一對小學都沒有畢業的父母,是幸福的。因為我的學生們,他們不少的父母都大學畢業,自然對他們有更高的要求,要求他們讀「優質」的科系,要求他們大學的GPA(成績積點)要有一定的分數等等。
但唯一不變的是,對父母而言,要子女讀書,不是解惑,不是獨立思考,只是滿足社會的要求,是改變生活「環境」的方法。只要投資更多的錢到教育身上,他們的孩子將來就會得到比較舒服的收入,比較好的生活環境。簡言之,香港也好,日本也好,都覺得孩子讀好書,只是為了「考好試」。考試成績好,就可以成為「人上人」。日本人以前對可以考入東大的人,都有一種敬仰的表情。偶爾在日本的鄉下旅行的時候,都會有人問我:你的日語為什麼説得那麼好,我告訴他們我在日本的大學畢業,他們就會問我是那一家。我答筑波大學,他們都會説一句:「你頭腦很好呢……」之後對話方會完結。對日本人來説,讀好書,只不過是考好試。考好試,進入東大早大等等的名校,就可以進入「人生花道」,過一個美滿的人生。
與其説美滿,説穿了,不過是一個「相對中産」,經濟收入比較安穩的生活而已。
只是,這種「讀好書、考好試、過好人生」的三步曲,現在還有效嗎?至少,在日本也有不少大學生都問,究竟大學畢業之後,可以做什麼。在現今社會,東大畢業生就業,也不是特別的吃香。而我的大學同學在一些大企業當系統程式設計員,月入也只有十五萬日元左右。開價之低,令人乍舌。早年,有社會學博士寫書,指日本現在有一部份博士生,因為沒有大學教席,又不能投入「普通」就業市場,就只可以在不同的大學成為「非常勤講師」(兼任講師),成為了「高學歷Working poor」,當中有不少,在暑假的時候還要在便利店收銀幫補家計。
在香港,最近有一個擁有三個碩士學位的前老師自殺,估算他的自殺原因,指他成為老師數年,都是逐年續約,最近兩年失業,一時想不通自殺。新聞出街後,就有不少合約教師都在我臉書留言,指現在的教育現場,根本是「一校兩制」,編制內(長約,有公積金)的教師和合約(逐年續約,沒公積金)的教師,做的東西幾乎一樣,但收的人工卻是天淵之別。從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的數字顯示,他們訪問近千六個小學、中學及特殊學校的合約教師,發現有八成是三十五歲以下(即我們説的「八十後」),更有兩成的教師及教學助理,擁有碩士以上學歷。而這些教學人員,月入幾多呢?由九千至一萬二千不等。他們都説,讀了這麼多學位,又要考政府要求的教學人員執照,最後都只是得到一萬港元的月入,還好讀書時候借的學費貸款,交一點家用,一個月,沒有補習的話,就只有三千港元可以用,比綜援還要低。反而在銅鑼灣的食肆,做一個洗碗工,一萬七千元也請不到人。我的學生都對我感慨的説:四年大學,還學貸十二萬,之後再讀一年教育文憑,再加專科專教的碩士學位,還有什麼特殊學習需要、通識文憑,工作七年,讀書讀足五年,背起近四十萬的學貸,人工卻只有一萬元一個月,究竟做教師,為了什麼?
我看著這些荒涼的現實,往往都想跟他們説,不論在日本或香港,讀書已不是什麼保障。讀書考試,得到大學學位,只是給我們這些沒有富有父親的人努力的目標。書讀得多,只令我們負債更多而已。
如果讀書,不為解惑,不為思考,只為考試,那讀那麼多幹什麼?
健吾 簡歷
80年生,香港專欄作家、香港商業電臺節目《光明頂》、《903國民教育》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講師。著書超過二十七本,主力研究日本東亞流行文化軟實力及多元性別關係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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