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健吾:好幾次,我的台灣或日本朋友都希望我帶他們去一些旅書介紹的香港名店,如吃燒鵝很有名、吃點心很有名、吃蛇羹很有名的名店。
但我總想辦法搪塞,説那些店都是門高狗大,都是遊客去的店。就像有香港人去台北、你也不一定堅持要請他去欣葉。反正,台北的朋友,自己吃飯,都很少去欣葉吧?為什麼香港朋友來台北,就一定要去那些名店呢?
有時候我會想,中國菜館和日本餐廳,有一種很微妙的分別,很少人提及的。就是,在香港吃中國菜,你是什麼人,就會吃到什麼。比方説,我有一個朋友,算是城中名人,識飲識食。當然他不會自己讚自己,是識飲識食的人。他總會謙虛地説,自己只是貪玩饞食,所以每逢週末都會出動到不同的店家拜訪,吃食享受。只是,看著他在網路貼的照片,再讀著他的文字,想當然覺得,那地方的東西,當然是美味之至。
可是,到我自己跟朋友去吃的時候,店家端出來的東西,總是平平的。後來,跟這位朋友有機會共膳,談到這個問題。他就很直白的跟我説:「你知道嗎?有時候不是你有沒有錢吃東西,而是你的身份,會令你吃的東西不一樣。」他説,有些人去吃燒鵝很有名的那家店吃飯,如果你是坐一樓,你吃的東西,就是平平的。但如果你有機會跟一些銀行大班、立法會議員、傳媒大亨上到五樓,雖然價錢相若,但他們端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的。
同樣的情況,在某一家有米其林推介的中式酒樓一樣。有一次,我跟我的老闆去喝茶,點了叉燒,一吃難忘,我想近十年,我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叉燒了。價錢雖然有點貴,但也不是付不出來的水準。於是,另一次有日本朋友來香港的時候,我就帶他一起去吃「香港最好吃的叉燒」。但來到的時候,肉汁不夠,叉燒焦掉一點。日本朋友人好,都知道在外面吃東西,少不免會有出包的事情發生。他都不以為意。後來我發現,只要我跟我的老闆一起吃,叉燒是與別不同的好吃。也許,是年中的貼士及利是換來的結果吧?
另一個例子,在一家很有名的蛇羹店也出現。我的朋友都説,現在的蛇羹店都沒有一家好吃了,原因很簡單,好吃的蛇羹一定要用新鮮的蛇。現在新鮮蛇入口都不容易。可是,朋友都説那家蛇羹異常好吃,而且其他的小菜,不論是炒蝦仁,或是梅菜肉餅煲仔飯,都是絕頂質素。為什麼我去的時候,味道就平平無奇呢?後來我看到識飲識食的朋友上載到臉書的照片,與他同食的,有著名導演,有資深女演員,還有著名食評人。我就完全明白了。這個世界,人人生而平等,只是有些人,比你活得久,更平等而已。
當下我就想到,在日本,我總是見到很多甜點店,拉麵店,都會有一些「色紙」,有很多不同藝人的名字。店家端出來的東西,如果明星和平凡人是有所不同,我相信那家店一定會被人家在網路寫得很慘。小時候讀漫畫,讀到《將太的壽司》。老闆叫將太去一家小壽司店幫忙,為一家小學的運動會做太卷便當。將太做了很多條太卷,都做得很好。只是有一條,紫菜包爛了。壽司師傅就向將太大發脾氣,指他做事不認真。將太有點不服氣,想回話。師傅就教將太:「你可能做了一千條太卷,但吃的人,就只是吃一條。你諒解吃到你這條失敗作的人,有什麼感受嗎?」當下,我第一次認識,日本的職人,有什麼「想法」。他們為什麼要求每一件産品,都要一樣,都要完美。在日本,大部份的店,至少以我的財力可以消費的店,相對都是一視同仁的。在香港呢?果然,即使大家都是吃一個八十元的蛇羹,名人吃的那碗和我吃那碗,質素,當然是不一樣的。
這就是香港文化……吧?
健吾 簡歷
80年生,香港專欄作家、香港商業電臺節目《光明頂》、《903國民教育》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講師。著書超過二十七本,主力研究日本東亞流行文化軟實力及多元性別關係等議題。
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不代表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日經中文網)觀點。
版權聲明:日本經濟新聞社版權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或部分複製,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