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健吾:「健吾,你上次在電臺節目説過,很多日本人在中國生意失敗的經驗,真的聽得我多麼的過癮」。我的學生,在大學唸日文係的朋友D説。
怎麼過癮。香港人,就是看人家仆街才快樂。
「不是啊。我本來真的是本著好心去幫他們的。畢竟我們都讀日文這些年,都想事業上可以幫到一些日本人。可是,日本人來了香港,就總是雄心壯志,以為自己那一套是對的,不聽人家意見。我們是殖民地教育長大的一代,怎會不知道現地化的重要性?」D説。
我當然明白,可是,日本人真的覺得他們那一套有用的。他們認為,他們成功,是因為他們的堅持。你貿然的告訴他們,他們的堅持是白癡,他們怎會接受?
「對啊,他們有很多以前很成功的故事,都只不過是因為當年日本經濟起飛,只要不是太馬鹿(BAKA,傻)的人,都可以成為會社員了。他們的工作方法,不一定是很合理的。他們總是會做很多事,令人覺得他們是一蹶徹頭徹尾的馬鹿。」D在跟日本人工作的過程之中,有很多故事告訴我:「比方説,日本人會以為自己在香港開業了,就可以進出中國。他們總是覺得『在香港開業的經驗希望可以在中國實踐』。我聽了,忍笑忍得超辛苦的。」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但對香港沒有什麼概念的日本人而言,他們絕對有資格認為香港是中國。
「在香港做生意,相對簡單多了。領個牌,找舖子,從租約,裝修這些,都有規有矩。在大陸,你以為真的可以那麼簡單?這個部門不給電,那個部門説你下水不通,這這那那都是一籃子問題。有些日本人天真的以為在香港做事和在大陸做事一樣,有人來查牌,就問我要不要疏通疏通。我立刻跟他説,香港還有一個部門叫ICAC。」D説:「日本人就是天真。」天真不是罪。
天真只是某種性格的體現,幼稚又硬頸才是罪。
「另外,有一次,日本人來了香港,先請了我。我幫他打點很多事情,也很直接的説出他某些做法也許有點問題。大概我只是做事,對事不對人,但他就好像不太快樂,要請一個上司來管我。那個人,中五畢業,做過幾家算有名的品牌的中下層管理職,人到三十九。這種學歷跟職歷,根本是沒有可能找到任何晉陞機會的了。可幸的是,他英文算不錯,中五來説算可以溝通,英語的口音跟那個日本人一樣的差。於是,日本人就請了他。到談人工的時候,見到那個求職者的最終學歷,是XX College,就給了他大學畢業生工作後幾年的工資,大概四萬多。我想那個人,這輩子也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有四萬多元人工吧?」D説:「及後,有一次,我們出差,車路過香港某家中學,校名寫著XXX College,日本人忽然問我,香港有幾多家大學。我答,不到十家。他又問,那這一家是什麼。我就直接回答他,這家是中學。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請了一個沒有大學畢業的人回公司,做我的上司。我也沒有搭理他。因為他請了那個人之後,我就轉工了。然後?然後,那家店就倒閉了,撤出香港了」
這些白癡的事情,其實無日無之在香港發生。
「還有,有一次我幫一家飲食連鎖店在香港做開荒牛。那家公司來了兩個日本人,一開始合作都算順利,大家都實事求是,我逗人工,也幫他們解決了很多問題。可是,他們忽然有一天,就覺得我年紀太輕。於是,就叫我由低做起,要我天天到店頭幫忙。我過了一個月洗碗女工忽然失場所以我要洗碗、給客人罵、幫大陸客扔屎片的日子,我再問我的上司,你想我在這種工種多久?他説,至少一年。我告訴他,我有別的工作了。」D説:「他們以為,香港人打工,就像他們日本人一樣,會打一世,所以會幫他們捱生捱死。對不起,我不做這家公司,我也有別的公司請我。他們不會用我,我自然會走。而他們以為他們在日本覺得『對的事』,在香港都應該是『對』的」
日本人很多時候都不知道,什麼叫文化差異。
「他們有時候不是不知道,只是為了那些無謂的尊嚴而放不下而已」,D説。
有時候,我也不得不同意。
健吾 簡歷
80年生,香港專欄作家、香港商業電臺節目《光明頂》、《903國民教育》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講師。著書超過二十七本,主力研究日本東亞流行文化軟實力及多元性別關係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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